听到贾宝玉这番话,晴雯越发撑不住。
她扑进贾宝玉怀里,呜呜痛哭起来。
“宝玉,今儿忽然被太太撵出去,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呢!”
“谁知到了晚上,便又被接了进来!你为了我,竟当面掌摑周瑞家的。”
“她可是太太陪房,你打了她,没得在太太面前吃掛落。”
“你又当著她们的面,让她们以后都听我的……呜呜……”
“我性子又直,人又笨,哪里值得你为我做到这一地步呢?”
贾宝玉轻轻拍著她后背说道:“我说过,你是我最得用的丫鬟,要在我身边服侍一辈子的,我不护著你还护著谁呢?”
“宝玉……”
晴雯口中喊著宝玉,有一肚子话想要诉说,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口来。
今日连番巨变,又一哭,很快竟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贾宝玉轻轻將她放下,又除掉她鞋子,给她盖上被子,轻轻走了出去。
……
却说周瑞家的捂著脸,一路顶著別人异样的眼光,也不和人搭訕,低头快步走向王夫人院子。
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平素在这荣国府里,便是王熙凤这个当家媳妇都要让她三分,別人就更不要说,那是何等的尊崇?
然则今年却是流年不利,先前就被宝二爷狠狠训斥了一顿,今日更是遭其当眾掌摑。
这件事情,势必会在府里传扬出去,背地里那起子小人,还不知如何说嘴呢!
这让她还有何脸面在这府里做事?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过。
她必须要在太太面前,狠狠告宝玉一状。
哪怕他是主子,如今终究未曾管家呢,又岂能迈得过太太去?
很快,周瑞家的便进了屋。
此时,王夫人心里正不痛快,一抬眼便看到周瑞家的脸上鲜红的掌印。
这让她脸色越发阴沉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脸上是谁打的?”
屋里气氛压抑,鸦没雀声,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来。
周瑞家的垂泪委屈地说道:“回太太,我奉太太之命,將晴雯送去给二爷。”
“我想著叮嘱晴雯一番,免得让她再生事端,不料因此而惹恼了二爷。”
“二爷一巴掌摑在我脸上,问我算什么东西,也配去管他屋里的丫鬟子?”
闻听此言,王夫人越发怒气上涌,一时间头昏目眩,竟是失去知觉,向后便倒。
她身后的彩霞和金釧,慌忙伸手扶住王夫人,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屋里眾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忙將此事稟报给贾母。
贾母听了,一边派人去请御医,一边亲自过来探望。
没过多久,御医还没请来,王夫人便先醒了过来。
贾母询问王夫人发生了何事,王夫人只是垂泪不语。
见状,贾母便没再多问。
不多时,王太医便被请了来,把了会子脉,便言道王夫人只是一时急怒攻心,並无大碍。
后续只需吃几剂药,不要生气,渐渐也就好了。
留下药方之后,便起身告辞而去。
送走王太医之后,贾母又叮嘱了一番,也跟著离去。
而没过多久,贾宝玉也闻讯赶来。
恰好下面婆子们熬好了药,並且放温了送了过来。
彩霞正端著药,要餵王夫人吃药。
贾宝玉赶来之后,便从彩霞手里接过药碗来,要亲自给王夫人餵药。
看到贾宝玉,王夫人心里怒火越发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又开始头昏目眩起来。
她闭上眼睛说道:“你快回去吧,我这里不用你来服侍,你自回去读你的书便是。”
贾宝玉並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对屋里的丫鬟婆子吩咐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说给太太听。”
“是,二爷。”
等屋里丫鬟婆子都退下之后,贾宝玉放下手中汤药,轻声说道:
“太太时常听戏,难道没听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说到这里,贾宝玉略作停顿,王夫人果然睁开眼向贾宝玉看来。
贾宝玉又说道:“我贾家乃是汉人,又立有大功,而如今,朝廷已经用不到我们四王八公等勛贵了。”
“如今朝廷已经腾出手来,怎会不想著对我四王八公派系下手呢?”
“如今我贾家处境,已是危若累卵!太太,孩儿如今立志读书考取功名,所为何来?”
“为的便是挽狂澜於即倒,扶大厦於將倾,拯救我贾家,也是在拯救老爷太太等一大家子人!”
“太太是我亲母,將来我便是做了官,难道会不孝敬太太吗?”
“然我要拯救贾家,在外面会遭遇何等凶险?我不盼著太太对我有什么帮助,只盼家宅安寧,便心满意足。”
“孩儿先前之所以如此决绝,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也好让太太知晓如今我贾家处境!”
“孩儿只盼太太能理解我之苦衷,以后只管安享尊崇,外面的事情,自有孩儿料理。”
贾宝玉这番话,大大震惊到了王夫人。
她怔怔看著贾宝玉,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来。
她只是內宅妇人,哪里懂得外面的大事?
便是贾政,也从未和她说过这些事情。
但是她的確听过许多戏文,本能觉得宝玉所言十分有道理。
方才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大异往常,令人信服。
贾家真的万分凶险了吗?她又將何去何从?
一时间,她不由得惶恐起来。
再看向宝玉的目光,渐渐便有了不同。
半晌之后,她才说道:“罢了,罢了,我本是妇道人家,不懂这许多大道理。”
“你也长大了呢,也不需要我管教了,以后你只做你的事情便是,不用管我。”
贾宝玉笑著说道:“太太是我亲母,太太身子不好,我怎么能不亲自服侍呢?”
见王夫人还要推脱,贾宝玉不得不说道:
“太太,我是要读书科举,將来是要出去做官的。”
“孝道乃是极为重要的一种美德,我又怎么能在孝道上有亏呢?”
这会子,王夫人终於听明白了。
原来是在人前做戏!
这让王夫人心里一阵气苦,偏偏却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王夫人嘆息了一声,將外面丫鬟婆子们都叫了进来。
贾宝玉端起汤药来,亲自餵王夫人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