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一章 重生


    明治三十八年,东京神田区。
    绵延的秋雨不知停歇地下著。
    在一间名为“白十字”的牛奶厅里,灯光有些暗淡,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布满划痕的木桌上。
    隔著蒙上一层水汽的玻璃窗,隱约可见人力车在泥泞的街道上匆匆跑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角落里,几名戴著方形便帽的大学生正摊开今日的《万朝报》,对著日俄朴茨茅斯和谈的版面爭论得面红耳赤。
    长谷川慎捧著一杯温热的牛乳,小口啜饮著,总算是將侵入体內的那股子寒意驱散了些。
    这副躯壳实在过於虚弱,受了风寒之后,脑子里至今仍残留著几分昏沉。
    坐在对面的伊藤圭介將视线从窗外泥泞的街景中收了回来,嘆了一口气:“长谷川君……昨日那桩事,著实是教人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听说隅田川的河水可是冰冷刺骨的。你如今还能这般安然无恙地坐在此处……大抵也只能归结为神佛的庇佑了吧。”
    长谷川慎迟缓地放下杯子。吞咽口水时,喉咙深处依然会隱影传来一阵刺痛。
    倘若真有选择的余地,任谁也是不愿钻进这副赤贫如洗的躯壳里的。
    这副躯壳原先的主人,仅仅因为交不出下个月区区一圆的房租,再掺杂著那点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书生清高,竟就那般直挺挺地迈入了隅田川的冷水之中。
    嗓子眼里,至今似乎还残留著隅田川河底那股令人作呕的淤泥腥臭。刚接手这副身躯的那会儿,他正整个人趴在岸边的烂泥地里,直咳得仿佛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一般。
    既然连性命都丟了,读书人的那点体面,想来也是毫无用处的东西罢了。
    如今只留下一具冻得瑟瑟发抖的残躯,还要劳烦他来替这残局收拾首尾。这般的境遇,著实是教人感到光火的。
    话虽如此,既然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总不至於再被区区几顿饭钱给逼上绝路罢。
    “让你看笑话了。”长谷川慎苦笑了一声,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自嘲。
    “在河水里呛了两口泥沙……”
    他扯了一下嘴角:“突然便觉得,比起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终究还是神田街头的热牛乳要好上一些。於是,便自己爬上岸了。”
    伊藤圭介招手唤来了女招待,原本正打算往自己的红茶里再添上两块方糖。听到长谷川的这番回答,他默默地將银夹搁在了瓷碟边缘。
    他盯著长谷川看了一阵,又低下头,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下去。
    “听到你这般说辞,真教人觉得不可思议呢。总而言之,只要性命无碍,终归是不幸中的大幸。”
    “只不过,今日特意拍了加急电报將我找来,大概……也不仅仅是为了喝上一杯牛乳吧?”
    在这资本主义勃兴的初期,神田区的物价正毫无道理地直往上窜。他摸了摸口袋,里头只剩下三枚白铜硬幣,统共不过十五钱。
    区区十五钱,充其量也只能在街角买上五碗连一丝葱花都见不著的清汤蕎麦麵罢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设法將这乾瘪的钱袋重新填满才是。
    在帝国大学文科大学的同窗之中,多的是只会高谈阔论的苦学生。唯独坐在对面的伊藤圭介是个异数。
    他的本家在横滨做著进出口的贸易。这位出手阔绰的商人少爷,偏偏与先前的长谷川交情颇深。
    纵观整个交际圈,既能直接接触到那些甘愿为子弟教育不惜重金的商会社长,又肯在此时伸手拉他一把的,大抵也就只有这位交游广阔的伊藤君了。
    “说起来,这杯牛乳,今日怕是只能劳烦伊藤君破费了。”
    长谷川慎並未显出什么窘迫之色,反倒顺势將话锋一转:“其实今日找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要求你通融。”
    “那个,能不能劳烦你帮我留意一番,可有什么合適的差事?”
    他迟疑了一下,接著说道:“最好是……能儘快预支薪水的那一种。啊,当然了,若是太添麻烦的话,就权当没这回事吧。”
    伊藤圭介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开口谋求营生,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寻找差事吗?”
    “这可真是……长谷川君,前些日子,你似乎还对去商社做事抱有几分顾虑的。如今突然这般开口,倒真是教人有些……”
    ……有些失了读书人的清高罢。
    所谓的清高这种东西,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
    先前的那个长谷川倒是由著性子將清高贯彻到底了,结果却险些连性命也一併拋却了。
    若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满脑子的西洋哲学,到头来也不过是些泛著酸气的无用之物罢了。
    “昨日在冷水里泡了一遭,脑子反倒像是清醒了些许。”长谷川慎答道,“学问做得再深,人终归还是得吃饭的。”
    “伊藤君……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劳烦帮我引荐一二?去教授英文什么的……大概,应该还是能对付过去的。”
    这副躯体本就是英文科的学生,再算上他前世做英文教师的底子。拿这等手艺去应付那些急於附庸风雅的实业家,大抵已是眼下最为稳妥的一条活路了。
    穿著白色围裙的女招待端著托盘匆匆走过,不慎碰到了邻桌的椅子,於是低著头连连致歉。一股微甜的焦香气味隨之在空气里瀰漫开来,稍稍冲淡了这阴雨天特有的沉闷。
    “长谷川君的学识,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伊藤圭介感慨地说道,“只不过啊,如今横滨那边靠著军需发家的那些人……”
    “那些人,大概是只看重分数的。至於教授的方法什么的,他们大抵是不太在意的。单论行事作风,恐怕是不像学校里的先生们那般好说话的呢。”
    原来在这样的年头,身为父母的人,也同样怀揣著无处安放的升学焦虑啊。
    如此一来,事情反倒变得好办了。
    只看重分数却不在意教授的方法,这样的要求倒是省事得很。反正只要想方设法帮人家把分数提上去,將那笔酬金安然拿到手便好。
    “这个嘛,倒也无妨。”
    长谷川慎答道:“教些单词语法之类的,大概也就足够了。至於什么人生哲理……那种东西,反倒是派不上用场的。”
    “只要方法得当,就算是再怎么心生牴触的学生,总归是能让人听进去一些的吧。”
    “若是方便的话,引荐的事,便要劳烦伊藤君了。”
    见他態度竟是如此坚决,伊藤圭介嘆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既然长谷川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敝人这里,倒確实有这么个去处。有一位做海运配件生意的加藤先生,近来正为了自家千金的英文成绩大感头疼。”
    伊藤圭介欲言又止,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只不过,那位惠子小姐的脾气,著实是有些……”
    长谷川慎並没有贸然出声,只是极有耐心地等著对方將后半句话说完。
    见他不仅没有面露难色,反倒摆出一副颇有兴致的模样,伊藤圭介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说道:“听闻前几日,有一位英文学科的前辈去给她讲授莎士比亚,竟被她直接將书本给丟出窗外去了……”
    “说是读这些西洋人的酸腐诗句无聊至极,反倒不如去上野公园骑自行车来得痛快。”伊藤圭介十分无奈,“加藤老先生当时便大发雷霆,直道是连个小丫头都管教不住。”
    去给一个满脑子只想著去上野公园骑洋车的实业家千金,讲授什么莎士比亚的诗集。
    这等不知变通的教授方式,莫说是教人向学了,只怕是单单叫人安静坐下听讲,都已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吧。
    “我倒觉得,英文这东西,也不过是一门工具罢了。”长谷川慎听得直摇头。
    “若是……乾脆就直接当作工具来教的话。”他略微思索了一番,反倒生出了几分干劲来,“或许情况会好上一些吧。一上来便大谈什么文学素养的,人家大小姐大概也是断然听不进去的。”
    伊藤圭介一愣,他似乎已经有许久,未曾见过好友露出这般神采奕奕的模样了。
    “做买卖的人……金钱自然是不缺的。”伊藤也跟著放鬆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不过,在那些华族和老派官僚面前,总还是觉得矮了那么一截。所以啊,加藤先生简直是做梦都想著能让惠子考进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或是將来能许配给一个帝国大学的毕业生,也好洗脱掉那一身的商人习气。”
    “前头那个被辞退的教员,加藤先生连带著退职金,可是足足多结了五圆呢。只不过这笔钱……实在是不太好拿的。”伊藤圭介苦笑著说。
    “那位惠子小姐脾气骄纵得很。大概……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做教员的放在眼里吧。”
    听到这个数字,长谷川慎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五圆,已然足够买下好几个月的食粮,连同过冬所需的银炭了。
    至於那位脾气骄纵的大小姐,只要她到底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总归是能寻出些法子,哄著她將课业听完的。无论如何,先把这笔钱拿到手再说。
    “面对这种学生啊。”长谷川慎將杯中最后一口牛乳一饮而尽:“一味地想用长辈的威严去压制,大概是行不通的。”
    “总得……换些別的法子去试探试探吧。”
    “若是长谷川君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加藤先生怕是会把你奉为上宾看待呢。”伊藤圭介掏出一枚银幣压在帐单之下,低头看了一眼怀表,顺手便拎起了掛在桌沿的雨伞。
    “时间也不早了,加藤先生这会儿,大概正在商行里查阅帐簿吧。”
    “要不……现在便过去拜访一下?倘若你方便的话。趁著他今日尚未发火……兴许在薪水方面,还能谈得更为宽裕一些。”
    长谷川慎也跟著站起了身来。
    “那便有劳伊藤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