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三重吉满脸皆是化不开的烦闷:“长谷川君大抵是知晓的。如今这市面上印发的那些连载小说……要么是去效仿旧时代那等刻意堆砌的男女痴怨。要么便是为了去迎合这所谓的『真实』……非要去写些粗鄙的市井丑態。似乎不去写些这世间的腌臢与苦闷……便算不得是深刻的文学了。”
旧式的感伤文学还未彻底褪去,那些专写社会阴暗的所谓现实之作又成了时髦。
夹在这新旧风潮的交匯处,青年学生若是想写些属於自己的东西,极容易便迷失了方向。
“鄙人也试著去写这等深刻的社会丑態……”铃木三重吉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可真到了下笔的当口……这笔头总是分外滯涩的。写出来的东西……连自己读著都觉得万分虚偽,寻不到半点生气的。”
逼著自己去迎合世俗,这等强扭的做派,只教他觉得分外痛苦,连平日里对文学的那点热忱,都快要被周遭的风潮消磨殆尽了。
对於这等困境,长谷川慎自然是清楚里头的原委的。
这位在后世创办了《赤鸟》的作家,未来的成就全在於对孩童般纯真文学的极力推崇。
让这般一个生性敏感的人,去硬著头皮写那些社会的阴暗与丑恶,自然是全然不对路的。
“这世间的深刻……想必也未必全在那些腌臢与丑態里的。铃木君既然觉得写那些东西分外滯涩……又何必非要去迎合市面上那等刻意的风潮呢?”
“不去迎合这等风潮……那还能写些什么呢?”
铃木三重吉猛地停住脚步,错愕地追问:“难道真去写那些老掉牙的旧文章么?那等旧东西……更是教人作呕的。”
“也並非是去写旧式的感伤。铃木君……可曾想过,未必非要去写这等复杂的大人世间的。”
在这个人人都在比拼谁写得更现实、更沉重、更大人的学界里,这番话听起来当真是分外反常的。
“不去写大人的世间……”铃木三重吉似是没绕过这道弯来,“长谷川君的意思是……”
“那些被世俗规矩浸透了的恩怨算计……写得多了,自然是腻人的。”长谷川慎將话点明了些,“铃木君何不试著换个路子……去写写那些最乾净、不加修饰的境遇罢。”
“最乾净的境遇?”铃木三重吉满眼茫然。
“譬如……那些未曾被这世俗沾染过的少男少女。”长谷川慎娓娓道来,“他们之间那等全无算计的纯粹情谊。又譬如……用孩童那般毫不做作的视角,去打量这周遭的物件。不去强加任何大人的道德评判……只去描摹那份最本真的喜怒哀乐。”
这番点拨,恰好契合了铃木三重吉骨子里那份真正的文学秉性。
“用最为利落的白话……去写这世间最纯粹的底色。这般写出来的东西,不带半点陈腐感……也不沾染那些刻意为之的丑態。想必……这才是最能贴合铃木君本性的文字罢。”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为了“自然”与“写实”而拼命將笔触伸向泥沼的年月,突然听到这等关於“纯粹”与“童心”的破天荒的提法,对於铃木三重吉而言,无异於寻见了一条宽阔的新路。
方才还困扰著他的那些迷茫,在这几句点拨下,仿佛瞬间便寻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暗自惊嘆著。往日里那些在脑海中盘旋、却又不敢轻易落笔的细腻光景,此刻竟如同衝破了堤坝一般,全数涌了上来。
“全无算计的纯粹情谊……孩童般的视角……”铃木三重吉仿佛被抽走了周身的力气,呆站在道路旁,只是反覆囁嚅著这几个词。
对於一个苦苦摸索的青年作者而言,这等精准的方向指引,当真是万分震撼的。
“这般说来……不去强求那些社会的大道义,只去探究人心底最乾净的那块地方……”
铃木三重吉死死盯著长谷川慎,眼眶竟有些发红,连声音都发著颤:“长谷川君……这路子,倒当真是一条宽阔的大道的!”
……
长谷川慎未再续言,就此辞了別。较之於这等街头的閒敘,自是学术探討集会更紧要些。
人力车在碎石路上顛簸。车厢內,白石教授正为待会的雅集定著规矩。
“今日这精养轩的局,在座的皆是文坛与学界颇有资歷的前辈。你此番前去多听少说,切莫惹了那些老学者的嫌恶。”
“鄙人知晓分寸。”长谷川慎答道。
这等老牌的文人雅集,向来是讲究门第与资歷的,隨便在雅集里听取几句名家之言,也够在学界里受用一段时日罢了。
白石教授话锋微转,隨口拉起了家常。
“慎,星期日来寒舍用顿便餐罢。妻子预备了些粗酒,权当是酬谢你平日里替我分担科务的辛劳了。”
长谷川慎方欲出言应诺,教授却又开了口。
“小女百合子近来在翻阅泰西的诗集,一遇著生僻的文法便来纠缠。鄙人这般年岁……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推敲那等罗曼蒂克的词句。”
“……她向来敬重你这位学长的学识……你便当是替我省些气力,去给她讲解一番罢。终归是同辈的年轻人……自然是更有话可讲的。”
这番谋划,诚然是周全的。
先是敘了师门的情义,继而又添上替长者分忧的託辞。这般压下来,著实是教人无可辞绝的。
这大抵便是长者最为堂而皇之的撮合之举了。无非是借著探討学问的名目,將门生唤入私宅,以便在暗地里细细品度一番为人的秉性罢了。
孤男寡女共论诗篇,这等安排本就透著几分刻意的风月心思。
若是真箇投缘,结亲的话头日后便能落到实处。去长辈家中做客,本也是理所应当的礼数。
若是在这等节骨眼上寻藉口拂了恩师的脸面,两世交好积攒下的深厚情分大抵是要大打折扣的。
长谷川慎未作半句推辞,当即应诺下来:
“承蒙先生厚意,鄙人星期日定当准时前往府上造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