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许心兰最近大半年来第一次看见妹妹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放鬆。
许家的家境一直都不大好,日子过得很拮据。
虽说今年3月份,许心兰毕业后,也在帮衬著家里下地挣工分,但女儿家体力毕竟有限。咬咬牙下地一整天,离壮劳力一天挣的工分还是差得远。
按照当时农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习俗,许心兰毕业后,有这么多媒人踏上门槛是顺理成章的。许正村贺桂芬虽然没有逼著许心兰结婚,但对往来的这么多媒人也是默许的態度。
他们当然心疼女儿,但那时候的农村女孩,如果能嫁个好婆家,確实是个不错的归宿。
许心兰名声在外,也不乏有条件模样都很不错的男娃请媒人上门的。
但许心兰想自力更生。
从小在农村长大,各生產队家的大婶子小媳妇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她很清楚。
可惜自从她考民办教师被顶替,托人想试试供销社招会计,也没有结果之后。她心灰意冷了。
许正村贺桂芬夫妇虽然没有说她什么,但家里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气氛也越来越沉闷。本来活泼开朗的妹妹,也变得渐渐沉默寡言。
所以推开院门,看到妹妹笑得这么开心的她,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姐姐回来啦!”
发现姐姐回来了,惊喜的许心梅举著手里的小青蛙,一蹦一跳地跑过来,献宝似的举到许心兰面前。
“你看,余文哥哥教我折的小青蛙!
一戳就会跳呢,他还给我讲故事,可有意思了!”
余文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笑呵呵地招呼她:
“回来了,今天下工挺早嘛。”
因为干活时包著头巾的原因,哪怕出了不少汗,许心兰的脸上也还算乾净。
没有像胳膊上和脚踝上沾了那么多泥。
她没有留刘海,干了一天的活,扎好的马尾有两缕从耳后钻了出来。粘在额头旁边,隨著夕阳后的微风微微拂动著。就像她现在左右闪烁,不知道怎么安放的眼神。
前些天,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她送饭给他的时候,余文也只是朝她点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像现在这样自然的打招呼,还是头一次。
许心兰没有什么和男生打交道的经验。虽说在公社中学念了几年书,但一来班上本就没有多少学生,班上的男生也不敢跟她搭话。
那时候风气很严,男生朝某个女生主动打招呼都是要被说閒话的。
毕业后下了几个月的地,也是跟著婶子们,男劳力在別的地方干活。所以现在的她居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招呼。
难得见到妹妹这么欢快,许心兰绷紧的心情也放鬆下来,她抿抿唇,微微抬头瞄了余文一眼。
然后展顏一笑,轻声说:
“嗯,最忙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麻烦你了,陪她玩那么久,耽搁你时间了吧?”
她这一笑,精致的杏眼也微微上挑,竟然隱隱有几分勾人。
余文眼前一亮,嘴上却满不在乎地说:
“心梅这么乖巧可爱,和她一起玩会玩具讲讲故事,心情都变好了,哪里麻烦?
你们姐妹聊,我这里有点东西要放回去。”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装书的包裹,回房间了。
她鬆了口气,没再过多客套,只是对余文轻轻点点头,转身去了灶房洗手。
“姐姐姐姐,我跟你讲。
余文哥哥讲的故事好有意思,比书上的有意思多了。
我画的画,他也一眼就认知道是画的什么,可厉害了。”
许心梅马上凑过来,嘰嘰喳喳地和姐姐分享著自己的喜悦。许心兰一边洗手,一边侧著脸认真听著。
从柚子树下那张画、神笔马良那几个故事,到两人玩的几个小游戏。小女孩越说越兴奋,许心兰也轻笑著不时点头。
她一边静静听著,一边时不时看向余文在的那间偏房,不知在想些什么。
洗完手后,她把妹妹打发到院子里玩。然后去水缸那边舀了半桶水,提到灶房里,把门关上,准备洗一下脚。
她很爱乾净,劳作了一天,脚上不免出了些汗,脚踝上沾的灰土也得稍微冲一下。
洗完后,也差不多到了往常准备晚饭的时候。她本来准备和之前一样吃红苕就行,犹豫了会儿,走到米缸那边。
许心兰掀开盖子。
米缸里分了两边,左边是大半缸玉米碎。右边空间稍小,只放了小半袋精米。这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生產队分的几斤稻米。
家里吃的很节省。一般只有春节、中秋的时候稍微舀点煮稀饭。
她拿著米升想了想,舀了满满两升精米。
將米淘好,又转身到灶房的梁下。踩著小板凳,从掛著的竹篮里摸出了4个鸡蛋。
都是家里老母鸡下的,攒了快十天。本来打算下次赶场的时候拿到公社供销社换点煤油票和盐巴。
“呦,今天改善伙食啊?”
却是刚从半里地外的水井挑完水回来的余文。他今天事太多,刚才才来得及去给水缸添水。
被他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嚇了一跳,许心兰手里捧著的鸡蛋差点抖地上。
“嗯,很久没见心梅这么开心了,谢谢你。
一会儿和我们一起在堂屋里吃吧?
你那边桌子和凳子都太矮了,吃饭不方便的。”
“那我可不客气嘍。”
他房间里的桌椅確实比较袖珍。
之前到了饭点都是端著碗站起来吃的。
余文有些意外的是,这年月大家都不宽裕,一般都是家里人生日或者中秋、端午之类的节日,才会改善下伙食。
看来她们姐妹俩感情很不错。
“快到饭点了,看你这东西有点多,我帮你烧火吧。
別让心梅饿著。”
余文说完,也不等许心兰回应,逕自坐到了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一手拎著火钳划拉著柴火堆。柴火剩的不多了,明天得进山里捡点。
熟练地把干松枝塞进灶膛,点燃,不一会,火苗就旺了起来。火光映著他的侧脸,让余文的五官轮廓都显得更深邃了些。
许心兰一边低著头打蛋,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著他。看著他熟练添柴控火的样子,许心兰心中一动。
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隔三差五总能听到有婶子抱怨,说自家年轻力壮的女婿结了婚都不知道帮女儿分担点家务,连进灶房烧火都不肯。
想著想著,许心兰偷瞄的眼光就滑到了余文轮廓分明的侧脸。不知不觉,打蛋的筷子都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她红著耳垂,赶紧背过身准备其他材料去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