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阳大队的水利工地上,黄土被晒得发白,挑著土筐的民工们踩著坑洼的土路来回奔波。
许正村弯著腰,闷头挥著锄头,背心的褂子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
旁边的贺桂芬正和几个妇女一起,把碎石块往筐里装。
就在这时,工地屋檐下掛著的大喇叭突然传来央台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广播刚一放完,工地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啥?高考恢復了?不用推荐了?凭考试就能上大学?”
“我没听错吧?连咱种地的农民也能考?只要有高中学歷就行?”
“我滴个娘哎,真的假的?考上大学可就是国家干部,能吃商品粮啊!””
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工地里吵嚷嚷的。
贺桂芬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阵终於反应过来,猛地抓住许正村的胳膊。
“他爹,听见了吗?高考恢復了,咱闺女能考大学了!”
“听见了……我听见了……”
许正村黝黑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咱心兰上半年就高中毕业了,正好能考,正好能考啊!”
两口子对视著,之前愁女儿的婚事,愁来愁去,不就是愁她没个好出路吗?
兴奋劲过去之后,贺桂芬眉头又皱起来,她拉拉许正村胳膊,朝一旁的树荫下努努嘴,往更偏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爹,不对呀!咱心兰是高中毕业不假,可你也知道,那几年上学学的都是啥?种地、开拖拉机,正经的文化课没学多少啊。这高考肯定考的全是书本上的东西,咱闺女能行吗?”
自家婆娘这话一出,许正村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心兰是公社中学毕业的没错,可那公社中学是啥子条件?板凳都得靠自己带的。老师少,教材缺,还经常放农忙假,让学生回去下地。
心兰这点底子能考上吗?
两口子犯了愁,刚才的狂喜也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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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桂芬突然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自家男人大腿。
“哎,他爹,咱家不是有个现成的先生吗?”
许正村被拍得一激灵,马上也反应过来。
对啊,余文!
前几天,余文那篇文章登上省报的事,早就在核桃湾生產队传遍了。
以人家的文化水平,现在高考恢復,完全是半只脚踏进大学门的大学生种子。
“你是说……”
许正村也反应过来,眼神一亮。
“可不是嘛!”贺桂芬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
“你想啊,咱们这工地的活,过不几天就干完了,到时候地里的活你多扛著点,公社中学做饭的活我接过来,剩下的时间把家里杂活包了,让心兰一门心思在家复习。”
“到时候,咱整点好吃的。跟余文好好说说,让他放心在咱家住著,伙食也包了,那些杂活也不用他操心,咱们再把礼数做足点,让他有时间指点指点心兰唄。”
许正村连连点头,也觉得这事挺好。
“行了,赶紧把今天的活干完,早点干完早回家,跟闺女好好说说这事儿。”
…………
…………
许家院子门口。
“陈支书,咱有必要专门跑一趟看个年轻娃子吗?不就是写篇文章登了报,至於您这个大队支书亲自上门?”
核桃湾生產队长许茂才满肚子疑惑。
陈友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高考恢復了。咱周边几个大队,这么多年,靠推荐才出了三个中专生。余文这娃能把文章写到省报上,那是实打实的预备大学生啊。”
“再说了,虽然他户口不在我们大队,但政策明明白白说了,考生可以在居住的生產队报名。报名时间可就在明天,这么好的苗子,咱们不早点抓住,难不成让別的大队抢了去?”
“真要是他从咱们西阳大队报名,考上了大学,以后县里公社开会,都得高看咱们大队一眼。”
一番话说的许茂才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堂屋里,余文刚翻了一两页书,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紧接著,就是篤篤篤的敲门声。
他放下书,起身往院门走,心里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高考恢復的消息刚公布,这时候找上门来的,无非是为了这个。
拉开院门一看,果然。
只见许茂才手里拎著个布袋子,看见余文,马上笑著开口。
“余娃,在家呢?这位是咱们西阳大队的陈支书,专门过来看你的。”
“陈支书,许队长,快进来坐。”
余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侧身让开门,引著两人往院子里走。
进了堂屋,余文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开水,笑著说:
“条件简陋,陈支书、许队长別嫌弃。”
“哪里哪里。”陈友田笑著摆摆手,接过碗后,上下打量了余文两眼。
不错不错,不卑不亢,沉稳大方,见了他这个大队支书,也没有半点侷促,果然是非同凡响。
“余文啊,中午广播里的通知,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陈友田放下碗,开门见山。
“听到了,高考恢復了,確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余文点点头,语气平静。
陈友田见他这么气定神閒,心里很是惊讶。
高考恢復的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大队可都炸锅了。年轻人要么狂喜,要么慌神。这娃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看来是心里早就有谱了啊。
“是啊,天大的好消息,你们这些有文化有知识的年轻人,机会来了。”
陈友田语气满是恳切。
“余文啊,你是咱们公社中学出来的高材生,文章都登了省报,文化水平在咱们这一片,那是掐尖儿的。这次高考,你肯定是要参加的吧?”
“嗯,我当然准备参加。”
余文也不绕弯子。
“好,有志气!”陈友田一拍大腿,眉毛都高兴地扬起来。
“我今天过来,就是代表大队表个態。你要复习考试,大队全力支持。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但凡是大队能解决的,绝对不含糊。”
他顿了顿,扳著手指一条条数著。
“首先是工分的事,你放心,从今天起,就算你不下地干活,大队也给你记满勤,按壮劳力的最高工分算,绝对不耽误你分粮分钱。
然后是住处。我看你现在住的这个偏房,地方小,又人来人往的,怕是也吵得慌。
要不这样吧,大队那边有间閒置的房间,之前是放档案的,安静得很,很適合复习,稍微收拾一下就行,你要是想搬过去,隨时开口。”
许茂才在旁边跟著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有啥需要就说,咱们生產队也全力支持你。”
这是很看好他,要在他身上下注了。
余文心下瞭然。
“谢谢陈支书,谢谢许队长。住处的话,我现在跟许家换著工呢,这些天住在这也习惯了,暂时就不麻烦大队了。
至於工分,我现在还帮许家干点活计,吃饭什么的,倒也不愁。先不麻烦组织了。”
他穿越过来,在许家落脚,虽说是和许家各取所需,但毕竟是在老师王建国和队长许茂才的见证下,约定好了的,没必要平白反悔。
这些天和许家姐妹相处也挺愉快,许家父母现在还在水利工地呢,现在高考消息刚出来,他就拍拍屁股走了,未免太不厚道。
至於工分,他更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拿了大队的工分,后续难免要承人情,不如不拿,反正离高考也没多久了。
陈友天也不意外,只是笑著点点头,心里更觉得这娃稳重,不贪小便宜。
他顺著余文的话,又问道:
“那行,住处和工分的事,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跟大队说。
別的方面呢?复习总得要煤油吧?晚上有时候要点灯看书,煤油票现在不好弄,大队这还备了不少,回头我让会计给你拿10斤煤油票过来。
对了,还有稿纸、墨水、钢笔啥的,这些东西,复习起来总会缺吧?”
这几样倒是说到余文心坎上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煤油票,之前的煤油早就用完了,晚上想看书都不行,饭一吃完,天刚擦黑就得早早躺下。
稿纸和墨水也是消耗品,原身之前带的那点,写了稿子就没剩多少了。
没了煤油灯,晚上的时候,不说后续复习做题什么的,他一些其他的构思也没处下笔。
“那我就不跟陈支书客气了。”余文笑著道谢。
“现在確实缺些煤油票和稿纸,麻烦大队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陈友田大手一挥,笑得更开心了,能帮上忙,说明这人情送出去了。
“回头我就让人给你送过来,保证不耽误你复习。”
话说到这里,陈友田顿了顿,顺势提起了自己的另一层心思。
“余文啊,还有个事想跟你说一声,我家闺女锦书,你应该也知道吧?
跟你是同年级的,也是今年公社中学毕业,她也想参加这次高考。”
“这丫头平时也爱看书,有一点底子,但毕竟没正经在学校学到多少东西,她如果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过来问你的话。要是有时间,能不能麻烦你指点指点?”
这才是陈友田今天上门最核心的目的。
大队的事是公事。自家闺女的前途,才是他最上心的。
高考恢復了,闺女想考,他当然全力支持。
可他心里也没底。
虽说公社中学这些年衰败,毕业的高中生越来越少,但这高考可是跟全省的考生竞爭啊。
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闺女第一年能不能考上,真不好说。
有余文这么个预备大学生在,要是能多指点指点,那闺女考上的机率肯定能大不少。
更別说,这两天提起余文,自家女儿不仅不像对之前介绍的很多男青年那样排斥,还主动去接触了人家。
提到余文的文章也是满口称讚。
今天一见面,发现这青年模样周正,听说人品也好。
再加上,高考恢復的消息一出来,半只脚踏进大学门的余文,身价也跟著水涨船高。
这要是能跟闺女处出点苗头来,那简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所以他今天才亲自上门,一是给大队抢人才,二是给闺女铺路,最后顺便看看有没有撮合撮合的可能。
想到这里,陈有钱又补了一句,把自己的小心思藏得更妥贴了些:
“对了,我家院子旁边,还有一间空房。之前是我家大娃住的,他当兵去了,一直空著。
空房子,稍微收拾一下就乾乾净净的嘛。那地方离大队部近,也安静,比这院子里方便多了。
你复习的时候,要是觉得院子里人多,太吵了,隨时可以搬过去嘛。
吃住都好说,锦书有问题问你也方便,你看咋样?”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让他搬到支书家旁边住,还能是为了什么?
明面上是方便复习,实际上,无非是给闺女创造接触的机会。
余文若有所思。
不过,人家说的这么诚恳,还句句都是为了他著想,余文也不好拒绝的太生硬。
“谢谢陈支书的好意,指点不敢当。要是锦书同志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大家一起交流探討,互相学习嘛。
至於住处,我和许家的换工约定还没结束,不好中途搬走,我毕竟是答应了人家的,要言而有信。”
余文稍微打了个太极。
不过既然收了人家大队的东西,煤油票、墨水、稿纸也確实都是自己需要的,只是帮人闺女讲题解惑倒是无所谓。
更別说陈锦书长得非常养眼,跟她打交道,余文並不为难。
陈有田也不气馁。
虽然余文没答应马上搬家,但能答应指点闺女,就已经是迈出一大步了。
別的事慢慢来,不急。
又聊了几句,陈有田和许茂才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还反覆叮嘱,说如果缺什么东西,千万別客气,一定要跟大队说。
送走两人,余文关上房门,舒了口气。
这高考恢復的消息刚一出来,之前还在琢磨著怎么搞定的,煤油票和稿纸等等问题,一下有人抢著来解决了。
之前他只是个没地方落脚的借住学生,现在一下成了人人重视的香餑餑。
余文伸了伸懒腰,回堂屋拿起书,又接著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