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號,初考前一天的下午。
桐溪县革命委员会文教局。
风呼啦啦地吹著糊著旧报纸的木窗,墙上刷著红漆的標语也被报纸颳得哗啦响个不停:
“教育事业为工农兵服务”。
会议室是三间打通的老平房,屋里拼著三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桌,桌腿有的垫著碎砖头,一蹭就晃。
桌沿上摆著一溜搪瓷缸,印的“为人民服务”、“农业学大寨”都掉了瓷,露出了里面的黑铁皮。
煤球炉子烧得正旺,铝水壶不安分地在上面滋滋冒热气,屋子里还混著呛人的烟味。
参会的人都坐拢了。
文教局的一二把手、教研室的老骨干、县一中的李校长、县文化馆的王馆长,还有明天要下到各个公社巡考的监考组长。
往常开会总要扯一阵龙门阵,今天这一屋子人却都闭上了嘴巴,眼睛齐刷刷瞅著主位上的周正国。
周正国是文教局的一把手,穿著件洗得发白、领口也磨起了毛的蓝布中山装。
他清清嗓子,把印著“桐溪县革委会”的搪瓷缸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墩,惊得屋里人都坐直了身子。
“都灵醒点哈,今天这个小会虽说不长,桩桩件件都要紧的很,莫要给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周正国操著一口地道的川味普通话:
“核心就一个。
明天,为高考做筛选的初考就开始了,虽说是省里出的卷子,但咱们县的卷子,阅卷可是就在自己县里。你们这几天都记得把弦绷紧了。”
坐在旁边的张二把手拍拍胸脯保证:
“老周你放心吧,各个考点的监考人员、试卷保管早都安排妥当了。
各个公社的巡考组下午也都一组组地出发了,保准出不了岔子。”
“岔子?我怕的不是小岔子,是你们睁著眼睛把金凤凰漏了。”
周正国把烟锅子往桌子上一点:
“先给你们说个事哈。
前三天县招待所住了个京城来的人,你们几个有哪个晓得的?”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只有县招待所借调过来帮忙的小干事缩了缩脖子小声接了句:
“领导说的是……姓崔的那个老师?”
“对,就是他!”
周正国一拍桌子,搪瓷缸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
“崔道怡,人家可是京城《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小说组副组长!
开的也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介绍信,正儿八经的京城大编辑。
结果在咱们县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你们一个个的全没当回事儿是吧?”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
1977年文坛才刚解冻,《人民文学》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搞文学的人挤破头都想登上去的殿堂。
別说桐溪县这种偏远山沟,就是整个川蜀省,谁要是能在上面登篇豆腐块的板面,都能被当成大作家供起来。
王馆长脸都白了,手里快捏扁的烟屁股差点掉在裤子上,赶紧摁灭在搪瓷缸盖里加快语速解释:
“这……这我们確实也不晓得呀,招待所那边又没跟我们文化馆通这个气,要是早晓得,我当天就带人去陪人家了呀。”
“陪?人家崔老师当天一早就走了,赶著去黄泥公社找一个叫余文的。”
周正国哼了一声,烟锅子指著王馆长:
“你个老王,天天守著你那个文化馆,连自己地盘上出了个能惊动京城大编辑的人才都不晓得!还好意思说早晓得?”
“您说余文?”
王馆长愣了一下就马上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是咱们县底下黄泥公社那个?
前段时间在《川蜀日报》登了散文,又在《川蜀文学》发了短篇的那个中学应届生?”
“除了他还有哪个?”
张二把手接过话头,把手里那张纸摊平在桌上。
赫然是崔道怡在招待所过夜的存根:
“我跟县革委会王主任匯报了,人家崔老师这回过来就是专程找这个余文对接长篇小说的。
人家说是赶时间,也怕耽误人家复习高考,没让县里的人在旁边陪同,自己一个人赶早上就去了黄泥公社。
我们也是之后才从招待所翻到介绍信的存根,晓得人家的身份。”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心思全都活泛起来。
能让《人民文学》的副组长大老远从京城跑到他们这个山沟沟里来,专门对接长篇,这个叫余文的得有多大的本事?
比文化馆那三两只小猫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文化馆那帮子人是什么衰样,在座的心里都门儿清。
按说各地的刊物陆陆续续差不多都恢復了,恢復得早的都復刊一年多了。
可文化馆这帮子人呢?
別说京城的《人民文学》或者川蜀省城的刊物了。就连市里的《嘉陵江文艺》,全馆十几號人,没一个能登上去一篇的。
天天就在自己油印的《桐溪文艺》里发点顺口溜、小快板,小打小闹混混日子。
跟人家这个能惊动京城编辑的余文比,简直是地上的泥巴跟天上的云。
“我就说一下这个事,让你们心里有个数,这个余文不是普通的农村娃。”
周正国见在座各位都正色的点了点头,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往桌子上一拍:
“还有个跟咱们文教系统相关的。
这次高考预填志愿,这个余文把三个志愿清一色全填的燕京大学,连个保底的师专都没留!”
“啥?!”
这话比刚才崔道怡的事还炸锅。
县一中的李校长猛地坐直了身子,鼻樑上的黑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都顾不得眼镜,他伸手就去拿那张纸:
“没搞错吧?三个志愿全填燕大?
真是京城那个燕京大学?不是搞错了填的雁山大学?”
“我还能跟你打胡乱说?”
周正国把纸递给他:“黄泥公社中学报上来的预填志愿表,我亲手调出来的,白纸黑字,错不了。
还有他之前在公社中学的成绩单我也调了,初中到高中回回都是年级前三,底子確实是还可以,但是嘛。”
“但是跟我们一中的尖子生比都还差著一截嘞。”
李校长看完成绩单咂了咂嘴,连连摇头:
“领导,不是我看不起公社中学的学生,我们一中今年冲榜的几个尖子,模考回回都是地区前几十名,都没几个人敢把第一志愿填成燕大!
我就说句实话吧,就咱们这个偏远县城,今年能考上十几个本科就不错嘍。那些稍微靠前点儿的名牌大学都得靠运气。
像燕大这种,我这个校长那是想都不敢想啊!
这余文胆子也太肥了,他一个公社中学毕业的学生,哪点晓得燕京大学这种学校在咱们这地界有多难考哦。
要是他这次初考不怎么样的话,估计就是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耍娃,填起耍的!”
“瞎填的?”
周正国斜了他一眼。
然后悠哉悠哉地抽了一口叶子烟,缓缓吐了个烟圈:
“能让人家《人民文学》的大编辑专程跑来找,你说他全是瞎填的?我第一个不信。
格老子的,咱们桐溪县从建国到现在別说燕大了,就连省城的川大,工农兵推荐那些年都没送出去过几个!
净是些中专、师专的娃儿,连推个正经本科都得靠上面漏下来的名额。”
说著,他把声音压低了点,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侥倖:
“万一哈……这娃儿不是愣头青,是非常人行非常事,真有那个本事硬考上燕大呢?
到时候咱们桐溪县可就真出金凤凰了!”
一屋子人都静了,连煤炉子的滋滋声都听得格外清楚。
燕大啊,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对桐溪县这种偏远山沟来说跟天上的月亮差不多,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关於监考跟巡考的。”
周正国把烟锅子一磕,看向坐在对面的教研室老陈:
“老陈,明天你亲自带两个人去黄泥公社考点巡考。我给你死命令——把余文那个考室重点盯著,盯紧了。”
老陈赶紧站起来连连点头:
“领导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全程盯著,绝对不得出问题!”
“不光是盯著考场纪律。”
周正国往老陈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我跟你讲哈,等考试结束,余文交卷的时候,你亲手把他的卷子收过来。
单独装档案袋,贴好封条,跟其他考生的卷子彻底分开存放。
考完试,第一时间把他的卷子送回局里,教研室的人先改他的卷子。我要当天就看到他的分数,你听清楚没得?”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懂了。
周局这是铁了心要第一时间看看这个敢全填燕大的娃,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陈赶紧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领导放心,我亲手收亲手送,半点儿岔子都不得出!
他的卷子我到时候眼睛都不眨一哈,不得遭別个碰一下!”
安排完巡考的事,周正国的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的王馆长。
眼神里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老王我问你,你那个文化馆今年一年,除了油印那个压根就只有你们几个看的小本子,还干成啥子正事没得?”
王馆长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了:
“领导啊,这……这不是没好苗子嘛,咱们这小地方,哪点找得到那么多写的好的嘛。”
“没苗子?现在苗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周正国听王馆长还在支支吾吾找藉口,不耐烦地一口打断他:
“这个余文,就在这一两个月。把《川蜀日报》登了散文,在《川蜀文学》发了短篇的。
现在连京城《人民文学》的大编辑都来找他专门对接长篇!
这是啥子?这是金凤凰!是能把你那个破文化馆撑起来的大作家!”
他挥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人家要是真考上了燕大那是人家的本事,咱们想留也留不住。
不过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哈。
他到时候高考没考起,没去成京城、省城,你们文化馆可必须给我把人留下来。”
“编制、待遇,能给的都给!创作员的编制,我到时候跟革委会那边打招呼,只要他愿意来立马就给落实。”
说著,周正国忽然眯起了眼睛:
“你可別让地区文化馆或者隔壁县的把人给挖走了哟,我在这儿把丑话说在前头。
到时候真要是让人家把人挖走了,你可別怪我把你身上的担子也卸一卸哈。”
王馆长一下子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
“领导放心!这事我老王拿脑壳担保!我到时候就带著文化馆的人去黄泥公社。
哪怕是守在他家门口,用八抬大轿,我也把人给您请回来,绝对不得让他遭別个拐跑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气氛鬆了不少。
李校长突然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著笑插话进来:
“领导,我插一句哈。”
“你个老李,又有啥如意算盘要打?”周正国瞥了他一眼,笑著打趣一句。
在座的哪个不晓得李校长是出了名的精明,出了名的钻得快。
李校长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是啥子算盘,这个余文哈,要是他初考结果真的亮眼得很。
不说燕大哈,如果能有希望冲一下名牌大学的话。
到时候我们一中能不能给他办个借读生的身份?”
见周正国挑了挑眉毛,他赶紧补充:
“领导你想嘛,他是黄泥公社中学出来的,复习条件差不说,资料也少得很,师资更是跟那些大地方的学校完全比不上。
我们一中虽说在省里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有县里头最好的老师,最全的复习资料,还有地市里给的模考题啥的。
到时候跟他商量著给办个借读,让他来一中复习,能帮他冲更好的成绩嘛。不比他窝在山沟沟一个人闷头复习来得强?
到时候真考上了名牌大学,哪怕不是燕大,也是咱们县一中脸上有光彩,也给咱们县里脸上也添了光嘛。”
这话一说,一屋子人都懂了。
这老李算盘打得倒是精,人还没考试呢就先把苗子盯上了。
要是余文真考上了燕大,掛靠了一中的借读学籍,那桐溪县一中可就一战成名了,以后招生、要经费的时候,腰杆都能硬三倍。
“你个老李,鬼精鬼精的!”
周正国笑骂了一句。
然后倒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也行,这事我不拦著。但是有一条,必须等初考成绩出来,人家自己愿意才得行,不能现在去打扰人家复习,耽误了考试。”
“那是那是!”
李校长赶紧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肯定等他考完试成绩出来了再去谈,绝不给人家添乱!”
见要紧的事情都安排完了,周正国又把一屋子人叮嘱了一遍,无非是考场纪律、试卷保密的事。
散会的时候,王馆长和李校长走在最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各自的小算盘。
一个想著落榜了把人挖到文化馆,一个想著考好了把人挖到一中,俩人都没说话。
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都想著等考完试出了成绩,就第一时间往黄泥公社跑。
周正国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山,手里的烟锅子又点上了。
他在桐溪县文教系统干了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哪个学生能没开考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三个志愿全填燕大,京城的大编辑专程来找,整个县文教系统的会围著他一个人转。
“余文是吧?”
周正国看著远处黄泥公社的方向,低声嘀咕了句:
“我倒要看看,咱们桐溪县到底能不能真飞出个金凤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