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高迪的领主身份，骑在马背上的菲利克斯始终感觉如芒在背。
少顷后，他终於打破了沉默，介绍起来：“领主大人，您的灰烬领大致呈现一个不规则的方形，以灰烬小镇为中心，主要向西侧延伸到森林，向东侧延展到银水河。”
“布莱德男爵在世时，耕地面积原本有一万亩以上。但隨著灰烬领中的农奴不断减少，劳动力跟不上，只能放弃外围那些耕地，耕种面积也就逐年缩水，到现在只剩下一万千亩左右。”
高迪问：“灰烬领一直种的什么？冬小麦和春大麦？”
菲利克斯心里微微一动，有些惊讶，贵族领主不都是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么？
这位年轻的领主竟然知道大麦和小麦分季节种？
他稍稍頷首：“正如您所说，灰烬领的八千亩耕地大致分作几个部分，一部分种春大麦，一部分种冬小麦，还有一部分种植其他农作物。”
菲利克斯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是因为土地太贫瘠，不管种什么都產量低得可怜……”
“去年每亩播下十五斤小麦种，收成只有六十斤；每亩播十八斤大麦种，收成也不过一百斤。”
高迪皱了皱眉，这个產量確实太低了。
如果是领主自己经营土地，亩產多少全由自己承担盈亏，倒还好说。
可这里的土地是分给农奴耕种的——他们种的是领主的地，地租至少要占到收成的三成，甚至五成。
除此之外，还有一成要交给教会做什一税。
还得留下明年的种子。
这么算下来，种植一亩大麦落到农奴手里的，最多也就三十四斤一亩。
而一个农奴五口之家一年最低也需要两千斤穀物粮食，才能勉强活下来。
也就是说，这个五口之家的农奴，必须在完成领主下达的劳作任务的同时，一年还要耕种五十亩以上的耕地。
这还是正常情况下，一旦遇上灾年，农作物亩產骤减，饿死人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高迪忽然看了菲利克斯一眼，好奇问道：“你不是男爵的士兵队长么？还对种地这么了解？”
菲利克斯解释道：“男爵大人那时候人手不够，觉得我们这些士兵閒著也是閒著，就经常把我们派去帮忙开垦耕种。一来二去，也就懂了一些。”
高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土地產量低，除了种植方式太原始落后以外，更根本的原因还是土地肥力不够。
要想提高农作物的亩產，就必须要提高土地的肥力！
高迪轻轻踢了下马腹，催马加快脚步，顺著碎石子泥巴路，朝著远处蜿蜒的河岸而去。
片刻后，他勒住韁绳，在一阵嘶鸣声中，马匹停在河堤前。
高迪抬眼望去，心里不禁一震，之前隔著几里地远远眺望，只看见一道银白的曲折。
如今站在银水河边上，才发觉这条河远比想像中开阔。
他粗略估算，河面最宽的地方至少超过一百米，窄的地方也有六七十米。
兴许是河面太宽，又或许是水流太急，哪怕现在已是一月的寒冬，河面上竟没有半点结冰的跡象。
高迪翻身下马，走到岸边，低头看去，河水清冽，微微晃动，一眼能望到底。
光是在河岸边沿，那些被泥沙积填的地方，水深目测就有两米上下，河心处只会更深。
高迪蹲下腰，在雷德和格林紧张的目光中，將右手探入河水。
河水非但没有丝毫刺骨，反而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
再加上河底和河边茂密生长的水草，以及时不时一闪而过的银白之色……
这明显就是一个河鱼的天然温床！
高迪嘴角上扬，难道布莱德男爵从未观察过这条河流？更从未对这个“宝藏”进行开发？
他站直身子，目光左右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银水河对岸那片苍莽的原始森林上。
“菲利克斯，河对岸是……”
菲利克斯迈步上前，顺著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应道：“大人，河对岸是斯卡隆王国。”
电光火石之间，高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条银水河，必须好好利用。
宽度与深度，是天赐的屏障，足以將灰烬领与对岸的王国隔开，省去敌国入侵的边防之忧。
水温温吞，水草肥美，又是天然的渔场。
若能大力发展渔业，领民碗里就不止是那点可怜的穀物。
等到领地一步步站稳脚跟，他甚至还可以依託这条河，建造船坞码头，培养出一支水上力量。
进可巡弋，退可固守！
不仅如此，这清澈见底，明显没有被粪便污染的河水，还可以用於领地生活用水！
高迪心中满意，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在格林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在菲利克斯的带领下，继续巡视灰烬领。
马匹行走少顷，高迪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菲利克斯身上，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菲利克斯队长，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从刚才见面起，高迪便察觉到菲利克斯望过来的眼神有些异样。
那里面藏著憎恨，藏著哀伤，还隱隱有一丝无可奈何。
菲利克斯一愣，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领主大人误会了，在下並无……”
高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不仅是高迪，雷德与格林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菲利克斯身上。
显然，这位年轻的领主在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是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菲利克斯暗自嘆息，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著头皮开口：“领主大人，您真的將艾……那位女巫处死了吗？”
“当然，”高迪语气篤定，“阿克蒙德王国的律法与光明教会的教义都写得明明白白，但凡邪恶女巫，必须立即处死，或送往教会接受神圣净化。”
菲利克斯感受到年轻领主话语中的不容置疑，低头附和：“领主大人说得是，邪恶女巫確实该立刻处死，否则后患无穷。”
待那三人的目光终於移开，他才微微侧脸，望向前方连绵的耕地，在心中默默道：可艾尔莎……艾尔莎她哪里是什么邪恶女巫？她不过是个刚刚成年、又无依无靠的善良女孩而已……
將灰烬领大致巡视一圈，骑乘著马匹的高迪四人，向著最后还未巡视的西侧森林骑行而去。
隨著马匹渐行渐近，高踞马上的高迪，已然能清晰望见森林边缘那一道道忙碌的身影。
砍伐者们正挥动著斧头，奋力劳作，伴隨著斧头一次次起落，一棵棵足有二三十米高、三四十公分粗的云杉，在轰鸣声中轰然倒地。
几乎不待旁人催促，早已候在一旁的女妇们便一拥而上，利落地清理树干上的枝丫。
待树干被截成三段后，负责运输的男人们两人一组，配合著扛起原木，向小镇的方向运去。
所有人分工明確，劳作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