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农奴的目光注视中,高迪带著雷德和格林踩著夜色,离开了广场。
刚回到领主府邸,一名女僕迎接了上来,她不敢有半点抬头,小心翼翼地称呼道:“领主老爷,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您隨时都可以用餐。”
高迪目视著面前的女僕:“你叫什么名字?”
女僕神情惊恐,有些犹豫的道:“老爷,小人叫西婭,西婭·兰利,是农奴艾瑟之女……”
高迪微微点头:“西婭,从今天起,你就是府邸中的女僕管事,负责我的衣食起居,府邸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向我进行匯报。”
西婭脸上的惊恐愈发强烈,领主老爷只是见过她几次,就將她任命为了女僕管事?
她不敢有任何拒绝,连忙頷首弯腰:“感谢您的信任,领主老爷。”
高迪看向雷德和格林,道:“那就一起用餐吧。”
雷德和格林恭敬地应了一声,跟隨身后,坐在了餐桌两旁。
在西婭和几名女僕的伺候下,高迪三人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半小时后,他用餐巾拭去嘴角的油脂,刚准备起身,余光却瞥见雷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雷德骑士,”高迪放下餐巾,“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旁的格林也停下动作,好奇地看向自己的同伴。
雷德没想到领主的目光如此敏锐,连忙站起,躬身頷首:“大人,既然在下已然向您宣誓效忠,想要斗胆问一句,眼下可有需要用到在下的地方?”
高迪心中瞭然,雷德显然是那种閒不住的人。
“暂时没有,”他如实道,“两位骑士不妨趁这段时日养精蓄锐。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需要你们带领士兵出征了。”
雷德与格林飞快地对视一眼。
出征?向何处出征?
据他们所知,阿克蒙德王国確实与相邻的斯卡隆王国、卡兹莫丹王国摩擦不断,关係紧绷。
但那不过是国与国之间常態的外交碰撞,远未到爆发大战的程度。
那领主大人所说的征战,又能是哪里?
两人不敢当场追问,只得將疑惑压在心底。
可那目光交错间,分明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高迪从主座起身,让女僕们收拾餐桌上的残羹冷炙。
他迈开几步,在壁炉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下。
壁炉里乾柴烧得正旺,跳动的火焰將光影投在他脸上,暖意融融地包裹著周身。
高迪静静地等著,少顷,府邸外传来几道踩踏碎石泥路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他侧目望去,只见布朗带著一名中年汉子,一前一后进了府邸。
布朗目光一转,瞥见壁炉旁的年轻领主,当即加快脚步,来到三四步外站定,躬身行礼:“领主大人,克伦特带过来了。”
克伦特垂首立在布朗身后,心口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直跳。
没有领主的允许,他不敢抬眼,更不敢擅自开口。
难道是因为刚才从领主大人手里拿走了那些吃食,惹恼了这位大人?
这才特地把他叫来,进行问罪?
果然,领主都是一样的,嘴上说得再好听,背过身去就换了副嘴脸。
克伦特心里更是涌上阵阵悔意,早知如此,今日伐木时就不该那般卖力。
哪怕稍稍偷些懒,也不至於落到这般处境。
他垂著头,掌心沁出冷汗。
高迪看向中年汉子:“克伦特?”
听到年轻领主的称呼,克伦特心中愈发紧张,口中话语更是吞吞吐吐:“领…领主大人。”
“不用这么紧张,”高迪笑了笑:“之所以让布朗將你带过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询问於你。”
克伦特心中惊讶,只是想要询问,不是进行问责吗?
他心中稍稍放鬆,连忙回应:“大人,您儘管问,小人定然知无不言。”
高迪问道:“能带领伐木小队拿到第一,你在伐木上很有经验?”
克伦特有些靦腆:“大人,小人也不敢说有什么经验……就是知道些能让砍树更快的小窍门。”
“说说看。”
见领主大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克伦特心头又是一紧,但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比方说,动手砍树之前,先把树干底下的灌木、藤蔓和矮树枝清理乾净,以此腾出挥斧的地方,省得碍手碍脚。”
他偷眼瞧了瞧木椅上的年轻领主,见年轻领主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然后,在树干打算让它倒下的那一面,砍出一个v形的口子,这个口子大概要砍到树干的一半深浅。”
“砍完这面,再转到树干另一侧,从比v形口稍微高一点儿的地方下斧子,继续往里头砍。”
“等这面砍得差不多了,树干吃不住劲儿,自己就朝v形口那面倒下去了。”
他顿了顿,憨厚地笑了笑:“这么干,单看一棵树也快不了多少,却可以省力气。力气省下了,就能多砍几棵。”
“很实用的经验。”高迪微微点头,“克伦特,而这正是我叫你来的原因。”
克伦特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等著领主往下说。
“我打算在西侧森林边缘建一座伐木作坊,”高迪注视著他,“想让你来当这个作坊的管理者。”
“我?”克伦特脸上惊骇,“当……管家?”
“不是管家,是作坊管事,”高迪思索片刻,“前期的劳作不复杂,就是带著今天你这二十个人,在森林边上砍树。每天的目標是至少三十棵中等大小的云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只要你们完成每天的砍伐任务,你们就可以获得晋升自由民的积分。”
高迪发现,他说完之后,克伦特那两条粗黑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他好像並不在乎从农奴晋升成自由民?
高迪身躯后倾,靠在木椅靠背上,话语一转:“每十天,会给每人发一块十斤重的大麦麵包。而你作为作坊管事,可以获得二十斤。”
克伦特的眉头瞬间鬆开,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
“大…大人,”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高迪沉声说道,“不过有奖励,就会有惩罚。”
“若是十天的时间內,有一天没有完成伐木任务,前面累计伐木的天数全部作废,再次从完成伐木任务的天数开始算起……”
“一旦伐木任务没有完成,你的管事职位就会被撤销,我將会重新选取合適的人员,成为作坊管事!”
克伦特脑袋点得像捣蒜,生怕慢了半分。
“您放心!小人一定拼了命去干!天天完成您定的数!多砍!多给您砍!”
他语无伦次,可那股子热切劲儿几乎要从胸腔里扑出来。
农奴给领主干活,那是生来就欠下的债,天经地义,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从没听说过,干完活还能获得额外的大麦麵包的。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啊!
他脑海里已经忍不住开始盘算:二十斤大麦麵包,够他那五口之家吃上足足五六天。
妻子煮粥时可以多撒一把麦,不用再数著米粒下锅。
五岁的次子终於不用眼巴巴看著別人吃东西,也不会再饿得哭闹。
即將成年的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算是能吃上几顿饱饭。
还有那个刚学会走路,牙牙学语的幼女……
克伦特攥紧了粗糙的手掌,指节咯咯作响。
这些麵包,能让他的孩子不用再饿肚子,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把命豁出去。
“克伦特,你误会了。”看著对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高迪缓缓摇了摇头。
克伦特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们是在为我伐木,”高迪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掌上,“同时也是在为你们自己伐木。”
克伦特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为自己伐木?
他这辈子只知道给领主干活是天经地义。
犁地、播种、收割、修路,哪一样不是领主的?哪一样跟他们自己有关係?
可眼前这位年轻领主的话,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为他们自己伐木……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刚才说的麵包,二十斤,够他家吃两五六天的大麦麵包。
又想起在广场上被领主大人点到名字时,周围那些人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的,领主大人!”
克伦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响亮,“我们確实也是在为了自己伐木!”
这话说得有些急,像是生怕说慢了就抓不住什么似的。
可他心里,好像真的开始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