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西区鼠巷与瞎眼婆婆
不夜城的繁华,就像是一袭爬满了虱子的华美长袍。外人只看得到那流光溢彩的白玉高塔和彻夜不息的笙歌燕舞,却看不见这袍子底下,那些溃烂流脓的暗疮。
西区,便是这不夜城最大的一块暗疮。
这里没有悬空的楼阁,也没有璀璨的阵法霓虹。这里只有低矮潮湿的棚屋,错综复杂的违章建筑,以及终年瀰漫在空气中的发霉味道。这里是不夜城的下水道,是所有污秽与罪恶的排泄口,也是无数像顾安这样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散修最后的棲身之所。
距离顾安带著沈惋入住这片被称为“鼠巷”的贫民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顾安就像是一只真正的老鼠,小心翼翼地用触鬚探查著周围的一切。他没有急著去寻找赚钱的门路,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熟悉环境和隱藏行踪上。
清晨的鼠巷,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瘴气之中。
顾安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夹杂著腐烂鱼腥味和排泄物臭气的潮湿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色道袍,压低了斗笠的帽檐,遮住了那张半边溃烂的脸庞,提著一只破旧的竹篮走了出去。
巷子里早已有了行人。
大多是些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低阶修士,有的在路边的脏水沟里淘洗著不知从哪捡来的废弃法器碎片,有的则蹲在墙角,面前摆著几株枯萎的低阶灵草,希望能换取哪怕一块碎灵石。
这里没有执法队巡逻,也没有所谓的规矩。
顾安亲眼看到,就在昨天夜里,一个练气二层的老修因为露財,被两个躲在暗处的劫修拖进了死胡同。第二天早上,那老修的尸体就被扔进了巷子尽头的排污渠里,身上的储物袋和衣物被扒得乾乾净净,甚至连两颗镶金的假牙都被敲走了。
周围的人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有人上前去翻看尸体,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油水。
这就是西区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冷漠至死。
顾安收回目光,迈著略显僵硬的步伐,沿著湿滑的青石板路向巷口走去。
他要去买米。
不是那种蕴含灵气的灵米一那是內城老爷们才吃得起的东西。他要买的是一种名为“糟糠米”的下脚料。那是灵米脱壳后剩下的碎屑,混合著凡俗的穀物,虽然灵气微乎其微,口感更是如同嚼蜡,但胜在便宜,且能勉强维持修士的辟穀需求。
“三斤糟糠米,两叠黄纸,一盒硃砂。”
在巷口的一家杂货铺前,顾安丟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灵石,声音沙哑地说道。
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拿著一把剔骨刀修剪指甲。他瞥了一眼顾安那张烂脸,眼中闪过一丝嫌恶,隨手抓起一袋发霉的米和几叠劣质符纸扔在柜檯上。
“涨价了,还要再加一块碎灵。”胖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昨天还是这个价。”顾安的手按在柜檯上,语气平静。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胖子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冷笑道,“听说黑鯊帮最近在海上跟人干仗,死了不少人,这运费自然就涨了。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顾安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爭辩,也没有发怒。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又摸出一块更小的碎灵石,放在柜檯上,然后拿起东西转身就走。
在这个地方,为了几块碎灵石发生爭执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杂货铺掌柜背后,是不是站著某个帮派的堂主。
忍。
这是顾安这三天来做得最多的事情。
回到鼠巷深处,顾安並没有直接回屋。
他绕著那片如同迷宫般的棚屋区转了两圈,確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钻进了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
夹缝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渠。
这里是不夜城的排水系统主干道之一,终年流淌著从內城排出的废水。而在暗渠的上方,悬空搭建著几间如同鸟巢般的石室。
这里就是顾安现在的“家”。
之所以选择这里,除了因为租金便宜—每月只需五块灵石之外,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环境。
暗渠中流淌的废水虽然骯脏,但因为匯聚了整个城市的阴煞之气,导致这里的环境极其阴冷潮湿。对於普通修士来说,长期居住在这里会导致经脉淤塞,甚至走火入魔。
但对於顾安和沈惋来说,这里却是天然的庇护所。
顾安推门而入。
石室內光线昏暗,墙壁上掛满了水珠。
沈惋正盘膝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木床上,面前摆著那只缺了口的丹炉。炉火幽幽,映照著她那张涂满易容泥的脸庞。
听到开门声,沈惋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回来了?”
“嗯。
“”
顾安將买来的糟糠米扔在角落里,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水,“外面的风声有点紧。黑鯊帮的人似乎並没有放弃搜寻,我看到几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
“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沈惋淡淡地说道,伸手揭开丹炉的盖子。
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瞬间瀰漫开来。
只见炉底静静地躺著十几颗赤红色的药丸,每一颗都只有黄豆大小,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仿佛隨时都会炸开。
“爆血散,炼成了。”
沈惋捻起一颗药丸,眼中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虽然材料低劣,只有下品成色,但药效足够霸道。服下一颗,能在半盏茶的时间內燃烧精血,强行提升三成灵力。副作用是事后会虚弱三天,且经脉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足够了。”
顾安拿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那种狂暴的血腥气让他体內的沧海龙木灵力都微微躁动了一下。
“这种东西,在那些亡命徒眼里,就是第二条命。”
顾安將药丸收好,看著沈惋那愈发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你的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
沈惋咳嗽了两声,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这下面的阴煞之气很重,正好能压制我体內的火毒。只要不妄动灵力,还能撑一段时间。”
顾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角,掀开一块鬆动的石板。下面是一个直通暗渠的孔洞,一股冰冷的阴风呼啸著灌入室內。
顾安盘膝坐在孔洞旁,开始运转功法。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他那变异后的经脉如鱼得水,贪婪地吞噬著空气中游离的水煞之气,一点点地修復著受损的丹田。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转眼便是黄昏。
虽然在地下看不见太阳,但通过暗渠水位的变化,顾安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入夜了。
“我去处理一下这些药。”
顾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顺便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搞到化龙草”的消息。”
沈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安推门而出。
此时的鼠巷,比白天更加热闹,也更加危险。
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將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脂粉和血腥的味道。
顾安沿著暗渠上方的栈道,向著巷口走去。
就在他路过隔壁那间一直紧闭著房门的石室时,脚步突然一顿。
那间石室的位置极好,正好位於暗渠的一个回水湾上方,阴气最重。顾安搬来三天,从未见过里面的住户,只听房东那个独眼老太婆提过一嘴,说里面住著个怪人,脾气古怪得很。
此刻,那扇常年紧闭的木门,竟然半掩著。
一股浓烈的、带著某种特殊腥味的血气,顺著门缝飘了出来。
顾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味道————不像是人血,倒像是某种深海妖兽的內臟腥气。
出于谨慎,顾安本能地想要加快脚步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一步的时候。
“吱呀—”
那扇半掩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佝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满头银髮、身穿粗布麻衣的老婆婆。她手里提著一把生锈的剪刀,另一只手正抓著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的怪鱼。
那鱼通体漆黑,长著四条腿,身上布满了粘液,显然是从下面暗渠里抓上来的变异水兽。
老婆婆並没有看顾安。
或者说,她根本看不了。
因为她的眼眶里空空荡荡,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肉窟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渗人。
“噗嗤!”
老婆婆手中的剪刀熟练地刺入怪鱼的腹部,用力一划。
黑色的內臟哗啦啦流了一地,那股腥臭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顾安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想要快速通过。
在这鼠巷里,遇到这种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
然而,就在顾安即將擦身而过的瞬间。
那个正在专心剖鱼的瞎眼婆婆,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缓缓抬起,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向了顾安所在的方向。
一阵阴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年轻人————”
老婆婆的声音沙哑乾涩,就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身上的血腥味————没洗乾净啊。”
顾安的脚步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藏在袖中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扣住了那柄断剑的剑柄。
杀气,在这一瞬间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明明已经用尸油和腐肌水掩盖了所有的气味,甚至连神识都无法轻易探查。这个瞎眼的老太婆,是怎么闻出来的?
而且,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警告?还是在试探?
顾安死死盯著那个瞎眼婆婆,体內的沧海龙木灵力疯狂运转,隨时准备暴起杀人。
在这狭窄的栈道上,若是对方有任何异动,他有把握在一息之內斩下她的头颅。
然而,那瞎眼婆婆在说完这句话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低下了头。
“这暗渠里的鱼啊,就是喜欢吃带血的东西。”
她一边嘟囔著,一边將那条剖好的怪鱼扔进旁边的木盆里,又伸手去抓下一条,“吃了血,肉才鲜。可惜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这个道理————”
“咔嚓。”
剪刀剪断鱼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安的手,缓缓从剑柄上鬆开。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老太婆————不简单。
她虽然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凡人老嫗。但那种面对杀气却若无其事的淡定,以及那敏锐到近乎妖孽的感知力,绝不是一个普通瞎子能有的。
“臥虎藏龙————”
顾安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专心剖鱼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停留,而是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直到走出了很远,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顾安才感觉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西区,果然没那么简单。”
顾安在心中暗暗警惕。
那个瞎眼婆婆的出现,给他敲响了警钟。在这不夜城的阴影里,不知道还藏著多少像她这样的怪胎。自己的偽装,或许能骗过大部分人,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恐怕还是破绽百出。
“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顾安握紧了拳头,快步走向了黑市的方向。
深夜。
顾安处理完手中的爆血散,换回了几十块灵石和一些急需的材料,回到了石室。
他並没有把遇到瞎眼婆婆的事情告诉沈惋,以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
简单的休整后,顾安再次来到了那个直通暗渠的孔洞旁。
此时已是深夜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顾安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残缺的玉佩,放在膝盖上。
他准备尝试著藉助这地下的阴煞之气,来温养一下这枚玉佩,看看能不能从中得到更多关於九龙鼎或者老祖的线索。
然而,就在他刚刚运转功法,將一缕灵力注入玉佩的瞬间。
“嗡“”
异变突生。
顾安体內的那丝一直沉睡在丹田深处的龙气,突然毫无徵兆地躁动起来。
它不像之前遇到鬼面黑鱼时那种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共鸣。
一种仿佛游子听到了母亲呼唤般的强烈共鸣。
“怎么回事?”
顾安脸色一变,连忙想要压制这股躁动。
但那丝龙气却根本不受控制。它在顾安的经脉中疯狂游走,最后竟然顺著他的手臂,冲入了那枚残缺的玉佩之中。
“昂一”
一声极其微弱、只有顾安自己能听到的龙吟声,在石室內响起。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玉佩为中心,顺著那个直通暗渠的孔洞,向著地底深处急速扩散而去。
顾安的神识下意识地附著在这股波动上,隨著它一路向下。
穿过污浊的暗渠,穿过厚重的岩层,穿过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
一直向下,向下。
直到————
顾安的神识“看”到了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空洞。
在那空洞的最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双巨大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