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生存的价码
那股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召唤,隨著顾安神识的强行切断,终於渐渐平息。
但代价是惨痛的。
“呃————”
昏暗潮湿的石室內,顾安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丹田,额头上瞬间暴起青筋,冷汗如浆般涌出。
他体內那丝原本已经沉寂的龙魂本源,似乎被刚才那神秘的共鸣彻底激怒了。它在气海中疯狂翻滚,每一次撞击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在搅动顾安的內臟。那种霸道绝伦的龙威,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轻易驾驭的。
“给我————镇!”
顾安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疯狂运转起《沧海龙木诀》,调动体內所有的变异灵力,化作一层层厚重的水煞之气,死死包裹住那丝躁动的金线。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丝龙气终於在水煞的消磨和安抚下,重新蜷缩回丹田深处,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陷入了沉睡。
“呼————呼————”
顾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残缺的玉佩,原本滚烫的温度已经退去,重新变得冰凉刺骨,那种神秘的指引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面————到底有什么?”
顾安心中惊疑不定。
但他很快便將这份好奇心强行压了下去。
无论是那通天塔底下的秘密,还是这玉佩的来歷,都不是现在的他有资格去探究的。刚才那一下龙气反噬差点就要了他半条命,若是在外面遇到敌人时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不管有什么,先把命保住再说。”
顾安將玉佩贴身收好,扶著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外面的鼠巷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惋。她还在昏睡,那张涂满易容泥的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紧皱的眉头说明她此刻並不好受。
那几颗爆血散虽然换来了一些灵石,但大部分都用来支付房租和购买基础材料了。沈惋体內的毒伤和亏空,若是没有持续的药物压制,隨时都会反弹。
而且,他们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看著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门。”
顾安留下一句话,也不知道昏睡中的沈惋听没听见。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色道袍,压低斗笠,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走进了清晨的雾气之中。
不夜城的外城区,虽然名为外城,但其繁华程度依然令人咋舌。
即便是在这最为脏乱差的西区,街道两旁也是店铺林立,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
顾安混在人流中,看似漫无目的地閒逛,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收集著周围的——
一切信息。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街道上的气氛,比三天前他刚来时要紧张得多。
几乎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大型商铺的门口,都张贴著一张崭新的悬赏令。不少修士正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顾安压了压斗笠,装作路过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张告示。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一张由不夜城城主府亲自发布的【乙级悬赏令】。
画像上並没有具体的人脸,只是画著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以及一个模糊的、
散发著金光的人影。
而在画像下方,赫然写著几行血淋淋的大字:
【悬赏:寻找鬼雾区“龙吟异象”引发者。】
【描述:三日前,有人在乱星海鬼雾区深处引发天地异象,伴有龙吟之声,疑似身怀重宝或觉醒特殊血脉。此人极有可能已潜入不夜城。】
【线索:此人曾在鬼雾区与黑鯊帮发生衝突,手段狠辣,擅长隱匿。】
【赏格: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赏灵石五百;凡协助擒获者,赏筑基丹一枚,外加城主府客卿长老之位!】
“筑基丹————”
顾安听到身旁几个散修在念到这三个字时,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乖乖,城主府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那可是少主亲自发布的悬赏!”
“那可不,听说少主修炼的乃是《化龙诀》,正卡在筑基后期的瓶颈上。若是能抓到这个引发龙吟的人,抽了他的血脉炼丹,说不定就能结丹有望!”
“嘖嘖,这人也是倒霉,惹谁不好,偏偏被少主给盯上了。这不夜城虽大,但哪怕是掘地三尺,怕是也藏不住啊。”
周围人的议论声如同一根根钢针,扎在顾安的心头。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果然,那天在鬼雾区逼退二阶妖兽时爆发的龙吟,还是惹来了大麻烦。
他本以为那种偏僻的地方没人会注意,却忘了这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手段通天的窥视者。
“少主————龙诀————抽血炼丹————”
顾安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如果是黑鯊帮那种地头蛇,他或许还能凭藉手段周旋一二。但若是被这不夜城的真正主宰—一城主府给盯上,那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必须藏好!
藏得更深,更烂,更不起眼!
顾安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依然佝僂著背,迈著僵硬的步伐,像一个毫不起眼的落魄毒修,慢慢挤出了人群。
他没有直接回鼠巷,那太反常了。
他按照原本的计划,继续在西区的集市上游荡。
这里是整个不夜城最大的散修交易地,也是各种低阶材料的集散中心。
顾安在一家名为“聚宝楼”的店铺门口蹲了下来,假装在看地摊上的破烂,实则在观察那些进进出出的散修。
他发现,这西区的散修,大部分都是靠出海猎杀妖兽为生。
乱星海虽然危险,但资源也確实丰富。
不时有浑身带伤的修士小队,抬著各种奇形怪状的海兽尸体回来售卖。
“掌柜的,看看这头“腐骨海蛇”,刚杀的,还热乎著呢!”
一名满脸横肉的大汉將一条足有水桶粗细、浑身流著黑水的死蛇扔在柜檯上,大声嚷嚷道,“这蛇胆可是解毒的良药,怎么也得给个五十块灵石吧?”
柜檯后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闻言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他拿出一根银针在蛇身上戳了戳,看著银针瞬间变黑,摇了摇头。
“五十块?你抢钱呢?”
掌柜指著那条蛇说道,“这蛇虽然是一阶上品,但在这地下海里泡久了,浑身都是尸毒和煞气。尤其是这蛇胆,毒性早就渗进去了,想要提炼出乾净的胆汁,得请专门的丹师出手,还得耗费好几种辅药中和。”
“这成本算下来,比买现成的解毒丹都贵。收了也是个麻烦。”
“那你给多少?”大汉脸色一僵。
“十块灵石,整条蛇我收了。爱卖不卖。”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十块?!老子为了杀它死了两个兄弟!光是买避毒丹就花了二十块!”大汉气得眼珠子通红。
“那是你的事。”掌柜耸了耸肩,“这地下海的妖兽就是这德行,材料虽多,但大半都是废料。没本事处理,就是一堆烂肉。”
大汉咬牙切齿地纠缠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奈地拿著十块灵石走了。
顾安蹲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心中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废料————毒性————以提炼————”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了生路的眼神。
对於普通修士,甚至是低阶炼丹师来说,这些沾染了地下海特有尸毒和煞气的妖兽材料,確实是难以处理的鸡肋。想要提纯,不仅费时费力,甚至可能因为处理不当而中毒。
但他不一样啊!
他修炼的是什么?
《百毒真解》打底,变异后的《沧海龙木诀》为辅!
他的灵力属性,本身就包含了“水煞”和“木毒”。
对於旁人来说避之不及的尸毒、煞气,对於他来说,那是大补之物,是可以隨意操控和分离的能量!
再加上他在幽萤谷解剖太岁时练就的那一手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刀法————
“材料处理师————”
顾安在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字。
这是一个处於灰色地带的职业。脏,累,有毒,被大多数体面的修士所不齿。
但正因为如此,它才足够低调,足够不起眼。
一个满脸烂疮、浑身尸臭的毒修,整天跟一堆腐烂的妖兽內臟打交道,谁会多看他一眼?谁会把他跟那个引发龙吟异象、疑似身怀重宝的神秘人联繫在一起?
而且,其中的利润————
顾安看了一眼那个掌柜收进去的腐骨海蛇。
那蛇胆如果能完美提纯,价值至少在八十块灵石以上。十块收,八十块卖,这中间的暴利简直惊人。
“就是它了。”
顾安打定了主意。
他站起身,並没有急著去揽活。他现在是个“生面孔”,贸然上去说自己能处理,只会被人当成骗子或者別有用心。
他需要先证明自己。
顾安在集市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妖兽下脚料的地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没精打采的少年,面前摆著一堆散发著恶臭的內臟、破损的毒囊和一些不知名的骨头。这些都是大店铺挑剩下的垃圾,准备低价处理给那些餵养灵兽的修士。
“这些,怎么卖?”
顾安指著其中一颗黑漆漆、表面布满脓包的肉瘤问道。
那是“鬼面”的毒腺,因为破损严重,里面的毒液已经开始渗漏,腐蚀著周围的空气。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顾安,被他那张脸嚇了一跳,连忙说道:“两————两块碎灵石。你要是全包了,给五块就行。”
顾安没有还价,摸出最后五块碎灵石扔过去,將那一堆腥臭扑鼻的“垃圾”一股脑扫进自己的破竹篮里。
在少年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顾安提著篮子,转身钻进了回鼠巷的小路。
回到石室,沈惋还在昏睡。
顾安將门窗关紧,打出几道隔绝气味的禁制。
他將那颗鬼面鰩的毒腺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了自己的那套简易解剖工具—
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几根银针,还有几个空玉瓶。
——
“呼————”
顾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態。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悬浮在毒腺上方。
心念一动,一团暗蓝色的灵力光晕在掌心浮现。
这是他变异后的沧海龙木灵力。
“起。”
顾安轻喝一声。
灵力如丝如缕,钻入了那颗破损的毒腺之中。
若是普通灵力,接触到这种剧毒,瞬间就会被腐蚀、污染。
但顾安的灵力不同。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包裹住那些黑色的毒液,將其与周围腐烂的血肉一点点剥离。
与此同时,灵力中蕴含的水煞之气,开始中和毒液中那些不稳定的狂暴因子o
“滋滋滋————”
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
那颗原本噁心无比的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残渣。
而在顾安的掌心之中,却悬浮著一团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墨绿色液滴。
那液滴散发著幽幽的光泽,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甚至带著一股淡淡的异香。
【鬼面鰩毒精】
一阶上品毒材,是炼製“化尸水”或者某些阴毒符籙的绝佳主材。
市价,至少十五块灵石。
而它的成本,仅仅是那堆五块碎灵石垃圾中的一小部分。
“成了。”
顾安看著手中的毒精,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就是他在这吃人的不夜城中,活下去的最大资本。
他將毒精小心翼翼地装入玉瓶,封好口。
然后,他又如法炮製,將剩下的那些下脚料一一处理。
两个时辰后。
石桌上多了三个玉瓶,分別装著毒精、兽骨粉和某种妖兽的凝血。
虽然都是一阶材料,算不上什么天材地宝,但胜在纯净度极高。
顾安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如果拿到黑市上去卖,至少能换回三十块下品灵石。
这不仅是一倍两倍的利润,简直就是无本万利。
“咳咳————”
床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沈惋醒了。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你————弄了什么?好大的腥味————”
顾安转过身,將那三个玉瓶收好,又將桌上的残渣清理乾净。
“没什么,找了个吃饭的营生。”
顾安走到床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今晚我去一趟西区的鬼市”。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你的药就有著落了。”
沈惋接过水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虽然不知道顾安具体做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只被追得仓皇逃窜的老鼠。
那么现在,他就像是一只正在磨牙、准备在阴沟里建立自己巢穴的毒蛇。
“小心点。”沈惋轻声说道,“我听说,鬼市比外面更乱。”
“我知道。”
顾安拉了拉身上那件充满腥臭味的道袍,將那顶破斗笠扣在头上,遮住了眼中闪烁的幽光。
“乱才好。”
“越乱,水越浑,我们就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