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三章 单词


    屋內並未点灯,榻榻米上一片狼藉。深蓝色的墨水顺著矮桌的边缘滴落,在席面上染出一大块暗斑。
    一支笔尖摔坏了的西洋钢笔滚落在拉门旁,边上散落著两本被撕去封皮的《泰西名诗选》。
    想必是方才发脾气时刚刚弄翻的。
    “又来了一个烦人的傢伙么。”
    房间內传来了清脆的抱怨声。
    身著紫菀色矢絣和服的少女背对著门,正盘腿坐在窗边的坐垫上。
    这般毫无顾忌的坐姿,在规矩森严的家庭里,无论如何都是极不合礼数的。她手中紧攥著一把半坏的摺扇,正烦躁地拨弄著扇骨,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听闻门口的动静,加藤惠子转过身来。
    梳拢的庇发被抓得略显凌乱,白皙的脸颊上还沾染著一点不知从何处蹭来的墨跡。那双透著娇纵之气的眼眸,正打量著佇立在门口的来人。
    “前任的那个……不过是被我说了两句,便红著眼眶跑掉了。”
    惠子將手中的摺扇隨手丟向一旁:“你这人,想必也是待不久的吧。不如趁早去帐场结了车马费,也省得大家在此处白费工夫。”
    瞥见少女脸颊上那道滑稽的墨痕,长谷川慎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富商的女儿,被家里娇纵惯了,脾性中总归是带著些不知人间疾苦的理直气壮。
    倘若此时端起教员的架子予以训斥,多半也只能落得个与前任同样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他避开地上的钢笔与墨跡,挑了块乾净的落脚处,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外头雨势颇大。加藤先生给的薪金又颇为丰厚。在下总归是不太想离开的。”
    听到这般话语,惠子显然是愣住了。
    以往那些来商行任教的帝国大学学生,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將薪金掛在嘴边的傢伙,倒著实令她有些摸不透底细了。
    “薪金?”惠子挑起眉毛,“父亲大人为了让我去考那个什么女子高等师范,还真是捨得挥霍金钱啊。”
    她从坐垫上直起身子,气鼓鼓地抱怨道:“那些洋人写的冗长句子,简直如同虫子一般爬来爬去,到底能有什么用处!整日里非要让人去读那些酸涩难懂的诗集,还要去背诵什么莎士比亚……有这等閒工夫,去上野公园骑新买的自行车难道不好么?”
    “父亲大人也真是的,明明家里是在码头做营生的,却非要我装出一副华族千金的做派。日后去夫家相亲,难道还要当面给人家背诵一段英文诗不成?”
    少女烦躁地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倒像是一只竖起了浑身毛髮的猫。
    长谷川慎弯下腰,將那本被丟弃在脚边的《泰西名诗选》捡了起来。
    纸页上沾染了些墨水,封皮已然被撕扯得破损不堪了。
    “诚然,这般晦涩的诗集,確实是毫无用处的。”他拍去书页上的灰尘,將其隨手放置在一旁的矮桌上。
    此言一出,惠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些读书人不是向来將这些西洋文章奉若圭臬一般供奉著么,怎么此人竟顺著她的话语讲下去了?
    “你这人……”惠子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势,带著几分好奇探究道,“你既然是来教授英文的,怎的也觉得这些东西没有用处呢?”
    “对於满心只想去骑自行车的人而言,读懂莎士比亚,確实是毫无益处的。只是……大小姐今日若是將在下气走了,过上两日,府上大概又要迎来些满口精神、自由的新教员了。”
    “教员总是这般换来换去的,府上也不得安寧。大小姐去上野公园骑车的日子,多半也是要被无限期地搁置下去的吧。”
    惠子顿时语塞。
    这大半个月以来,家中因为聘请教员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父亲几乎每日都要大发雷霆。
    她那辆新购入的英国產自行车,已然被锁在库房里多时了。每次只要她稍一表露想要出门的念头,便会被父亲以“功课未成”为由,严厉地训斥回来。
    眼下此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待如何?”惠子的敌意消散了大半,那双明亮的眼眸灵动地转了转,“你既然收了父亲的酬金,总不至於只是陪我在这里相对无言地乾耗著吧。”
    “自然是教授些能够获取分数的法门。”
    长谷川慎从一旁的书柜上,抽出一本蒙著灰尘的初级文法书,翻开了第一页。
    “加藤先生所求的,不过是一纸女子高等师范的合格通知书。而大小姐所求的,则是耳根清净,能够无拘无束地出门游玩。”
    “既然如此,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长谷川慎將那本文法书推至惠子面前:“我们不讲授高深的文学,也不去探討什么西洋的开化精神。考卷上考查什么单词,我们便只学习那几个单词便是了。”
    惠子的视线落在那本枯燥的文法书上,神色间还有些迟疑。
    “当真就这般简单么?”她满腹狐疑地问道,“父亲大人夜里可是要查验功课的。若是被他察觉我只是在敷衍了事……”
    “在下自会教导您如何敷衍过去的法子。”
    “一日只需记诵五个单词。待到加藤先生过问之时,便將这五个单词朗声诵读给他听。经营海运的商人们,想必也是听不懂莎士比亚的。只要见您肯开口朗读西洋语,他多半也就会心满意足了。”
    “届时,大小姐再趁机提及去骑自行车一事,想必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惠子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应付父亲大人的查验,这向来是令她最为头疼的苦差。倘若一日只需记诵区区五个单词,便能换得耳根清净,甚至还能藉此向父亲討得骑自行车的特权……
    这哪里是在授课,分明是在传授她如何应付家里的差事。
    她盘算了一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仿佛生怕被外头听见一般,连说话的音量都刻意压低了些。
    “五个单词……”惠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你这个人,说话行事,与前头那些书呆子当真是不大一样的。”她抬起头来,面容上终於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今夜父亲大人问询起来,我却背诵不出的话……我这做学生的,少不得要向父亲大人分辩几句,將罪责全数归於你身了。”
    “理当如此。”长谷川慎答应得极为乾脆。
    只要这门功课能够顺利地教授下去,在这加藤商行內便算是有了立足之地。
    至於日后如何將这五个单词真切地灌输进她的脑海之中,那便全凭教员的手腕了。
    “既是如此……”惠子扬起下巴,带著几分勉为其难的傲慢,“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本小姐便勉为其难地学习几个单词吧。若是教得令人感到枯燥乏味,明日你大概也是不必再来的了。”
    “那么,今日的第一课,便从这五个用以交差的单词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