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雨声渐渐停歇。
和室里原先滯闷的空气,经夜风一拂,倒也散去了大半。
“快些吧,莫要磨蹭了。”惠子连声催促道,“倘若连父亲大人那一关都敷衍不过,先生这家庭教师的职务,今日怕是就要告吹了。”
“既然如此,第一个词……便学『bicycle』好了。”长谷川慎在便笺上写下一串横文字。
惠子凑近端详,嫌恶地皱起眉头,满脸的不情愿。
“这西洋字……怎的生得这般古怪。”
她低声嘟囔著:“简直如同群虫攒动……扭曲蜿蜒。”
“即便是虫子也罢……”长谷川慎將写就的纸笺推了过去,“只要能骗开库房的大门,便也足矣。来,隨我念。拜——西——库——。”
惠子结结巴巴地隨之诵读了一遍,舌头仿佛打了结般僵直。
“啊,这也未免太难念了!”她气恼地抱怨道,“早先来的那些人,非逼著人將舌头卷到天上去不可。口口声声说什么倘若发音不准,便是失了西洋的规矩……”
“所谓的规矩……原本也不过是用来唬弄外行人的把戏罢了。”长谷川慎隨口应了一句。
“反正加藤先生也是听不懂的。发音究竟准与不准,大概也由不得他来评断。只要能换得那辆脚踏车……便足矣。”
听闻家庭教师说出这等出格的道理,惠子先是一怔,隨即不禁掩口窃笑起来。
她长到这般年纪,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先生。
以往大学里来的那些书生,个个端著迂腐的架子,规矩繁冗得很。眼前此人,倒是个全无忌惮的。
“先生这般教唆旁人敷衍塞责,竟是半分也不觉羞愧么。”惠子眼底的敌意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同谋般的兴致,连原本端正的坐姿也隨性了许多。
此后的半个多钟头里,两人便凑在这座卓前,生硬地拼凑出了剩余的四个西洋词。
为了使这套法子奏效,长谷川慎特意挑选了四个最为应景的词汇:father、tomorrow、present、park。
“若將此连结起来看……明日,父亲大人,前往公园,骑乘脚踏车,便是绝佳的礼物。”长谷川慎用笔尖將这几个词圈作一处,將这串毫无文法可言的单字生硬地凑成了一句。
这等不成体统的教法,若是让大学里的老先生们撞见,怕是要气得怒不可遏。然而眼下这般光景,能哄得这大小姐开了口,方是当务之急。
“若是父亲大人知晓这几个词根本连不成句,不知脸上会现出怎样一副光景呢。”惠子反反覆覆地囁嚅著那几个半生不熟的词汇,面上满是笑意。
……
廊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屋內的气氛骤然凝滯。
“不妙,是父亲大人。”惠子陡然挺直了脊背,將那柄损坏的摺扇往身后一藏。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一乾二净,又復归了那副抗拒的清冷模样。
这般变脸的能耐,著实令人咋舌。
“哗啦”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加藤重吉阴沉著脸,这大半月来,他只要一拉开此门,迎面掷来的准是乱飞的茶器与满地狼藉。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盘算,只待撞见这个新来的先生掩面请辞,便要大发雷霆。
可眼前的光景,却令他怔在了原地,连原已到了嘴边的斥责都生生咽了回去。
那位年轻的先生正端端正正地正座於座卓前。而他那个脾性骄纵、成日里只知摔打物件的女儿,竟也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对面,手中尚且捧著一张写满横文字的讲义。
“今日……倒是不曾耍脾气么?”加藤重吉狐疑地环视四周,满面惊诧。
惠子半垂眼瞼,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这位长谷川先生……好歹不似早先那些人那般惹人生厌。”
她冷哼了一声:“听著尚可入耳,便勉强记下了几个词。”
加藤重吉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记下了几个词?
这大半月来,他损毁了多少名贵器物,辞退了多少自视甚高的书生,谁也未能让这丫头哪怕吐出一个横文字母。眼前这个初来乍到的青年,竟当真做到了?
“哦?都学了些什么?且念来听听。”加藤重吉跨入室內,双手负於背后。
惠子丝毫不露怯色。她清了清嗓子,语调清脆:
“father!”
加藤重吉怔了怔:“此为何意?”
“自然是『父亲大人』的意思。”惠子答得极为顺畅,旋即又连著念出了剩余的几个词,“tomorrow,明日;present,礼物;bicycle,脚踏车!”
她將这几个西洋词在唇齿间飞快地过了一遍,末了还不忘顺势拋出自己的本意:
“倘若明日不曾落雨,父亲大人准允我去公园骑车……那自然是极佳的present了。”
一连串的发音,虽还带著些许生涩的腔调,但在加藤重吉听来,却远比那些不知所云的冗长言辞要悦耳得多。
那些横文字母自女儿口中朗声诵出,全无滯涩。有了这等做派,日后纵是出席华族老爷们项的洋式茶会,也断然不至於失了体面。
加藤重吉面上的怒容顿消於无形,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自抑的狂喜。那张素来沉鬱的面庞,此刻终於彻底舒展开来。
“长谷川君,还请借步迴廊。”加藤重吉连称呼都客气了几分。
两人行至迴廊转角。加藤重吉自怀中摸出两枚一圆银货,毫不迟疑地递了过去。
“长谷川君……当真有些手腕,能令小女启齿朗读西洋文字者……阁下还是头一位。”
“加藤先生谬讚。既然领了贵商行的薪俸,总得让先生觉得这笔钱未曾白费才是。”长谷川慎接下银幣,將其纳入衣袋之中。
“未曾白费……?”加藤重吉愣了一下,旋即爽朗大笑。
“往后的薪俸,每月十圆。若功课当真有了起色,车马费我自会另行结付。”
言及此处,加藤重吉的语调沉了几分。
“不过……今日算是借了脚踏车的名头。那明日呢?”
到底是不见成效便绝不鬆口的商人本性。
“若是哪日这丫头又生出厌烦,將讲义撕得粉碎……我加藤商行的薪金,怕也並非那般好拿的罢。”
面对这位海运老板的敲打,长谷川慎倒也未觉讶异。
“加藤先生多虑了。”长谷川慎从容应对。
“今日借著脚踏车,无非是为了诱令嬡启齿罢了。教授学问之事,本就需循序渐进,既然这最为艰涩的第一步已然跨出,明日……明日总归有明日的计较。”
“只要人还肯端坐於室內,往后的规矩……总归能立起来的。”
加藤重吉听罢此言,这才彻底宽了心,迈开大步朝前厅行去。
“如此甚好。明日的授课,还望长谷川君务必准时。”
“理当如是。”
加藤重吉已然走至迴廊拐角,足音渐行渐远。
长谷川慎提高声量:“既受了加藤先生的薪俸,明日自然断无迟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