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九章 讲演会


    他將铅笔递了过去。
    “今日……便只教这几个词。加藤小姐意下如何?”
    惠子咬了咬嘴唇。面对这些足以在社交场上大出风头的新奇物件,惠子终究还是萌生了几分兴味。她伸手接过铅笔。
    “那……便只学这一行罢。”她到底还是端著那副不肯轻易服软的傲气,“若是多出一个字母……我可是断然不认的。”
    “理应如此。”长谷川慎答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惠子的耐心显然是有限的。每学完一个单词,她便要停下来抱怨几句发音的古怪。
    在隨后的授课光景里,惠子的耐心显然是极为稀薄的。每拼读完一个单词,她总要停顿下来,抱怨上几句发音的古怪刁钻。
    “真是的……这个词为何非要弹著舌头来发音不可,难听得紧。”她心里满是不情愿。
    长谷川慎耐著性子一遍遍纠正她的发音,顺著她的思路,將枯燥乏味的字母与她钟情的蕾丝裙摆、珍珠项炼牵扯到一处。
    “倘若连这个词都咬不准字音,下回去店里,番头大抵是要拿去年的陈货来充数敷衍了。”长谷川慎似是有意无意地激將了一句。
    听闻此言,惠子的好胜心立时便被撩拨了起来。
    “谁说我咬不准字音的!”她硬生生地將那个原本觉得拗口的单词,磕磕绊绊地拼读了出来,“左不过是几个西洋字母罢了……本小姐若是存了心想学,难道还能学不会不成?”
    长谷川慎看著她那副不服输的彆扭模样,原本的那点烦闷也隨之散去,反倒生出几分笑意来。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这一个,加藤小姐想必也是能手到擒来的了。来……且先看这个词的首字母……”
    ……
    翌日午后,那场关於泰西新学理的讲演会,大抵也到了快要开讲的时辰。
    倘若去听那些留洋归来的学者们在台上高谈阔论,多半是一件消磨光景的事。
    那些泰西的启蒙思潮,口头上说得再如何煞有介事,终究是些悬在半空中的物事。
    只是,那张入场券终究是白石教授特意差人送来的,若是自己当真连这点情面都不顾,日后碰见,想必也是失礼的。这等学界的人情世故,在这时代总是难以完全避开的。
    再者说,这等能在神田青年会馆登台讲演的人物,想来也是如今学界里极有分量的。去探一探这时代自詡聪明的文人们究竟在推崇些什么,对於弄清如今的风向,也未尝不是一件有益的谋划。
    权当是去见识一番这学界如今的风尚罢了。
    长谷川慎將那张入场券收起,便往神田区的方向去了。
    ……
    神田青年会馆的外墙,在周遭连绵的木造长屋中显得十分醒目。
    今日匯聚於此处的人群极多,將这会馆外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长谷川慎隨著拥挤的人流验了票,在大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寻了个座位坐下。
    礼堂內部的空间极大,排椅一路向下延伸,直到最前方的半圆形木製讲台。此时台下早已挤满了听眾,周遭全是一片低声交谈的动静。
    没过多久,那位主讲的学者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登了台。
    那是一个穿著洋装的中年男人。他走到讲台后方,將一叠厚厚的讲义搁在桌面上,並未立刻开口,只是环视了一圈台下。
    礼堂內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诸君……”那学者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声音在礼堂里迴荡,语速並不快,“我们的学界,想必是沉寂得太久了。”
    他停顿了片刻,似是给台下的人留出思考的余地。
    “以往那些陈旧的和歌与汉学,总是將人的心性束缚住的。如今的泰西文学,多半已然迈入了全新的纪元。”
    这等所谓的全新纪元,听上去总是这般冠冕堂皇。每一个刚从西洋客船上下来的学者,大抵都会用这套说辞来作开场白。
    “那便是……自我的觉醒。”学者刻意加重了语气,说出了这个时髦的字眼,“我们要学法兰西的卢梭,又或是英格兰的拜伦……用笔尖去抒发內心最真实的欲求。文学……原是不该用来迎合那些陈规旧律的。”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了神,铅笔在纸页上摩擦的声响立时连成了一片。前排的几个文学青年甚至激动得身子发颤。
    “请诸君仔细想一想……我们过去所读的那些物事,到底有几分,是发自真心的?”
    学者在讲台上来回踱了两步,声音愈发激昂起来:“全不过是……为了迎合那些腐朽的旧道德罢了。我们必须摒弃那些死板至极的文法……用口中道出的真实言语,去记录心底的情感。唯有如此……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新文学。”
    “倘若一个人,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在诗句中进行真实的剖白,连反抗这陈旧世道的勇气都没有……那他活著,怕也是相当可悲的罢!”
    这番长篇大论讲得漂亮,礼堂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长谷川慎並未跟著去拍手。
    他坐在角落的硬木椅上,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坐姿,只觉得这等冗长的高谈阔论实在催眠得紧。
    学问若是剥离了实务的根基,单凭几句激昂的口號悬在半空,便只剩下空中楼阁般的虚妄罢。
    倘若拿这等虚无縹緲的物事去应对错综复杂的世態,怕是连最微小的磕碰都经受不住的。
    等掌声稍稍平息了些,学者才继续开了口。
    “现如今……西洋的学问已然摆在了面前,若是连思想都还不肯开化,还死抱著那些换不来真理的死规矩不放……岂不是要被这个时代,彻底拋弃了么?”
    “所以说……”学者抬起了手臂,“我们这些新时代的青年……务必要將自己的意志解放出来。去写下那些……真正属於你们自己的字句,去追求那些不被世俗所容的浪漫罢!唯有这般……才能在这个庸碌的世道里,留下真正高尚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