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十章 爭辩


    前排顿时又响起一阵狂热的喝彩声。
    长谷川慎听在耳中,心底只觉得有几分滑稽。
    这群学界人士总是习惯於將几句舶来的词汇奉为绝对的真理。那些在海外浸润了几年西洋学问的文人,回到这神田区,便理所当然地摆出了启蒙世人的姿態。
    他们原是不在乎台下的听眾日后究竟该如何去应对这世道的,只不过是在享受这种被眾人仰望的快感罢了。
    这些坐在暖和的讲堂里、奋笔疾书的年轻人们,想来是真心觉得只要抄录下这几个泰西的名词,便算是完成了对这陈旧世道的反叛。
    可这等纸面上的狂热,终究是极其脆弱的。待到他日脱下这身学生制服,踏入那些等级森严的官厅与会社,这些被过度包装的新思潮,便也只能沦为閒暇时拿来装点门面的谈资罢了。
    讲台上的这套自由意志,若是撞上了这帝国里真正根深蒂固的规矩,多半立时便要彻底崩塌的。那些此刻口口声声喊著要打破旧俗的青年,到头来,大抵还是要在上级面前低下头去的。
    讲堂內的气氛愈发狂热了。长谷川慎在心底无奈地嘆息。这场这般张扬的启蒙,想必还要持续上许久,实在是极其消磨人的。
    ……
    那场讲演,总算是宣告终了。
    当那位先生在台上的致辞结束之时,长谷川慎只觉僵硬的躯体总算是鬆快了些许。
    讲堂的过道內充斥著预备离去的学生与文士。诸君似乎仍旧沉浸在方才那热烈的氛围之中,几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长谷川慎对这等宏大的议论没有半点兴致,仅是顺应著人潮一寸寸地向外挪动。
    从那充斥著汗水气味与狂热声浪的门扉中挤出,周遭那极其嘈杂的辩论声总算是渐渐远去了。
    外头的天地显得尤为开阔,他刻意拉开了些许距离,竭力將自身与那些仍在回味著新学说的文人们隔绝开来。
    腹中传出一阵微弱声响。
    耗费了整整一个午后,他眼下脑中仅存一个念想,那便是即刻去街角的屋台寻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蕎麦。
    “长谷川君……”
    白石百合子正顺著前方的石阶走下。她大抵也是隨著方才退场的人潮,刚刚从讲堂內出来的罢。
    “原来……白石小姐也出席了这场讲演。”长谷川慎微挑起眉。
    “这般难逢的讲演……自然是不愿错过的。”百合子加快步子,走到他近旁,“那位先生在台上的发言……想必长谷川君皆已领会了罢?”
    长谷川慎暗自嘆息。
    这位大小姐既然遇上了,免不了又要將方才讲演中的学理拿来探討一番。若是顺应著她的言语继续,只怕又要牵扯出一大段冗长的辩论来。
    诸如此类学府人士最热衷的爭辩,在平素或许还能当作消遣,可放在眼下,实在是一桩相当折磨人的差事。
    他眼下只想即刻去寻个屋台,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去同她爭执什么西洋的浪漫主义。
    “那位先生的措辞……確实是相当丰富的。”长谷川慎实在生不出同她探討的兴致,口中仅是吐出这么一句。
    百合子並未觉出这言语里的敷衍,逕自向下说著。
    “那位先生所言极是……我等这一代人,总不能始终被旧日的规矩束缚著罢。应当……去追求真正的自由,去抒发內心的情感……长谷川君向来博闻,想必……也是这般认为的罢?”
    长谷川慎听著这番话,心里只觉生出些许无奈。
    这些常年在学府內打转的学生,总是极易被这等华丽的辞令给煽动起来的。
    他实在不想继续耗费下去了。街角那家屋台的汤锅內,此刻想必已经沸腾了罢。
    “白石小姐若是这般认为……自然是再好的。只不过……我眼下,正急於填饱腹部。这般高深的浪漫,入到耳中……大抵只觉得是一番令人困惑的言语罢了。”
    这般扫兴的话语,令百合子的神采瞬间僵滯。
    想必她极度认同讲演中的道理,未曾料到此人竟是这副全不在乎的做派。
    “困惑……你竟然將那番言论……称作困惑!”百合子双唇立刻抿紧了,脸颊因为恼怒而微微鼓了起来,“长谷川君……你昔日,分明不是这般模样的!方才那位先生所言……难道你连半句都未曾听取吗?”
    面对这番质问,长谷川慎只觉得更加头疼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位大小姐为何非要在这桩事情上同他纠缠。他不过是想去吃一碗清汤蕎麦。这世间本就有许多更为紧要的事物,偏偏她就是无法体谅这层境地。
    “白石小姐。”长谷川慎收敛了那副散漫的神態,眉宇间显出些许疲惫,“讲演自然是极好的……只不过,我实在没有多少心思,去理会这些事情的。”
    百合子怔了一下,她气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面庞涨得微红:“你……你怎么满口皆是这等敷衍的言辞!你如今……连这等关乎新思潮的讲演,也全不放在心上了吗?难道去研习学问,去探求真理……在你的眼中,竟连一点分量都没有了吗!”
    长谷川慎面对她那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心底反倒觉得有些荒谬。
    “真理……自然是好事物。”
    长谷川慎顺应著答道:“只是这等高深的事物……实在与我没有太多干係的。白石小姐生在教授家中……自然有大把的閒暇,去探討这些学理的。”
    百合子被这番毫不掩饰的言辞堵得半晌无法言语。
    她胸口微微起伏著,只觉得眼前此人当真是变得怪异了。原本那个虽则拘谨、却满心学问的同窗,如今竟变得这般陌生。
    那种顽固的做派,让她心里生出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她原以为这场讲演能令他有所触动,谁知反倒落得自己在此处徒增烦扰。
    “你……你当真是变了许多!”百合子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復著心头的恼意。
    既然自己说理不通,她也无意再同此人多费什么唇舌了。
    “既然你偏要这般作想……那我也无意,同你多费唇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