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十二章 杂誌


    回到这下宿,闻见空气里那股子熟悉的气味,在外头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总算是能稍稍鬆懈下来的了。
    “长谷川君……二楼的屋子里,早早便有客人在等著了呢。”
    一楼门厅处,长岛登势正盘腿坐在火盆边,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黄铜烟管,有些慵懒地在火盆边缘磕了磕菸灰。
    长谷川慎回到二楼,自家的门正半敞著。
    伊藤圭介坐在矮桌前,翻看著几份洋文报纸。他额头上尚带著些细汗,连呼吸都比寻常急促了些。
    “长谷川君……你可算是回来了的!”
    长谷川慎顺手將带来的旧书搁在角落里,隨口问道:“伊藤君今日……这般急躁,可是学堂里的洋文课业……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么?”
    “课业上的事……倒是不打紧的。”伊藤圭介抬高了些嗓音答覆道,“今日来寻长谷川君……是为了咱们学界里的一桩要紧事。”
    长谷川慎听著这等夸张的言辞,心底生出几分无奈来。
    这位横滨来的富家少爷,虽说行事仗义,脑子里却总是装满了些不切实际的文学抱负。
    他对自家商行的买卖向来不上心,反倒对那些虚无縹緲的泰西思潮,有著一股子常人难以企及的狂热。只要他这般兴冲冲地提及“要紧事”,大抵又是要折腾些耗费心神的事情了。
    “能惹出这等兴致的……想必是寻见了……什么绝妙的文章罢?”长谷川慎倒也不曾出言去扫他的兴。
    “长谷川君……不妨先瞧瞧这个。”伊藤圭介將其中一份报纸抽了出来,摊在桌面上,嗓音因著激动而发颤,“咱们几个同科的商议过了……如今泰西那边,文学早已有了新气象。可咱们这东京的学界……翻来覆去还是在读那些旧得发霉的古板诗歌。若是再这般因循守旧下去……迟早是要被新时代拋弃的!”
    他越说越快:“所以……咱们打算自己凑些钱钞,出一本咱们英文科学生自己的同人杂誌。专门用来译介……泰西最新印发的小说与评论……这等开创风气的举动,日后定然是要在学界里留下一笔的!”
    办杂誌。
    长谷川慎只觉得有些荒唐。这等天真的念头,想必只有这些不用为明日口粮发愁的文学青年才能想得出来的罢。
    寻活版印刷所製版、排字,再去买些像样的纸张,这其中的花销,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等必定要亏空钱钞的买卖,他原是决不肯去沾染的。
    “这等举动……倒当真是颇好的。”长谷川慎不忍直接出言泼冷水,“只是……这印製杂誌的开销……不知要从何处出呢?”
    伊藤圭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咱们几个人,每人每月从饭资里省下些来……总能凑齐首期的印费的。”他答得乾脆,显然是早就盘算过了的,“只要这第一期印出来了……送到神田区的几家书肆去寄卖。凭著咱们译介的本领……定然能將本钱收回来的。”
    连第一期的印费都要靠剋扣饭资来凑,这杂誌大抵是办不长久的。
    长谷川慎正盘算著该如何委婉地將这桩閒差推託掉,伊藤圭介却已经將那张报纸往他跟前推了推。
    “这印製的钱钞……自然是不消你来出的。”伊藤圭介往前凑近了些,全然不曾留下半分推脱的余地,“只是这杂誌里的主打文章……非得仰仗长谷川君的译笔不可了。”
    “在下么……”长谷川慎一怔。
    “长谷川君的洋文底子……在咱们本科里向来是出挑的。”伊藤圭介指著报纸上的一段晦涩文字,“这是托人从横滨港带回来的……泰西最新刊发的短篇。咱们几个人凑在一处熬了两个晚上……这后半段的隱喻与长句,却怎么也翻不出那等妥帖的韵味来。”
    为了这等没有任何进项的虚名,去耗费大把的精力熬夜翻译……这等徒耗心力的苦工,他本是想一口回绝的。
    下周他还得去本乡的西洋料亭应付那场要紧的探討会,需要温习的谈资还多得很,哪里有閒工夫来接这等閒差。
    可辞让的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面对这位同窗,长谷川慎心底总归是横著一份人情的。前些日子若是没有伊藤圭介在中间极力牵线搭桥,那份商行里的丰厚差事,是断然落不到他头上的。
    若是眼下连个译书的忙都不肯帮,那便当真是太不通人情了。
    “这等艰深的洋文……”长谷川慎看著那字母,嘆了一声,“若要译得顺畅……只怕……是要耗费些时日的罢。”
    “只要长谷川君肯出手……耗些时日也是无妨的。”伊藤圭介见他未曾回绝,急急地接了话,“只要你肯帮衬……这首期的主笔……便署你的名字。长谷川君如今去了商行里做教员……这下宿的料钱总归是无碍了的。既然不必再为生计发愁,这多出来的精力……理当用在这等文学抱负上罢?”
    话既已到了这等地步,若是再一味推脱,终归是有些不合情理的了。
    长谷川慎终是开了口。
    “鄙人才学浅薄……若是译得不够通达,伊藤君届时……可莫要见怪的。”
    听得他这般鬆了口,伊藤圭介先前的急躁总算是散去了大半。
    “长谷川君肯帮忙……咱们这杂誌……便算是成了一半的了!”
    伊藤圭介也不再多言,將隨身带来的一部厚重辞书放到了长谷川慎的跟前,顺手指了指报纸中段的一处铅字。
    “那便有劳了,这是英格兰那边新近刊发的侦探小说……写的是那位曾在瀑布坠崖的名侦探死而復生的故事。”
    “只是这久別重逢的一处描写……原作者用词颇为克制。尤其是这句sherlock holmes was standing smiling at me……若是径直照著字面去译作『夏洛克·福尔摩斯』正站在那里对我笑……总觉得乾瘪得很,缺了些挚友生还时……那等切实的震撼。”
    长谷川慎的视线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段洋文,读来实在是眼熟得很。
    “when i turned again sherlock holmes was standing smiling at me across my study table……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