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十三章 偶遇


    这等闻名遐邇的巨著,他在后世早已是读过无数遍的了。
    “这等字句,断然是不能死板地直译的。若是换作『待我重新迴转身去,福尔摩斯竟已站在书桌对面,正含笑面对著我』……不知伊藤君以为如何?”
    “待我重新迴转身去时,福尔摩斯竟已立在书桌那头,正含笑面对著我……”
    伊藤圭介半晌未曾作声,他將那张纸页拿近了些,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他原以为长谷川慎顶多是將那些生僻的辞藻理个顺畅,哪里想到,这隨口译出的一句,竟是分外精妙的。
    “这等译法……”伊藤圭介抬起头来,脸上的意外是掩不住的,“竟连原文里那份震撼……都分毫不差地留存下来了的。若是换作咱们生硬地去对译,断然是寻不到这等贴切的辞藻的。”
    “不过是些取巧的遣词罢了。”长谷川慎神色如常,未曾显出半分自得的模样,“若是伊藤君以为尚可,这篇英格兰的短篇……便照著这个路数译下去罢。”
    “长谷川君果真是值得仰仗的。有你这番译笔,咱们这杂誌的首期……想必是能在学界里求得一席之地的。那便拜託了……明日我再来叨扰,咱们將后头的段落,再细究一番。”
    伊藤圭介离去后,屋子重又静了下来。
    明日还要接著探討,今夜大抵是无法儘早安歇的了。接下了这等差事,总归要先趁著今夜,將这开篇的几段文字译出个大概来的。
    ……
    既然要去赴那等聚集了学界名宿的探討会,若是胸中空无一物地前去,想必是极不妥当的。
    在那等场合,若是连几句体面的泰西学说都道不出来,只怕是要被人视作毫无学识的无学之辈。这等交际,总归是需要些充作门面的谈助的。
    这日午前,大学里是不曾排下授课的,趁著这半日的空暇,他便往神田区的古书肆街去了。
    神田一带的古书铺子,大多是些木造家屋。
    长谷川慎寻了一家门面稍宽的铺子。
    一摞摞纸页泛黄的书本,胡乱塞在木架上头,连个插足的余地也是没有的了。
    帐台后头,一位架著老花眼镜的乾瘦老者正攥著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里的一册旧书。
    长谷川慎在里头徘徊了许久,总算於隅角的最上层,寻见一部外皮剥落大半的英吉利文学评论。这部书想必是经了些年月的,纸页的边际早已变作了深褐色。
    他將这册子携至帐台前。
    “主人,这部书……不知索价几何?”
    老者住了手,將老花镜往下拨了拨,把脸凑近封皮去辨认。
    “这部书……总归是歷了些年岁的。”老者慢吞吞地开了口,“外皮虽是剥落,里头的活字倒还明辨。书生若要……给个八十钱拿去罢。”
    “八十钱么……”长谷川慎暗自嘆息。
    这索价原也算不得出格。只是於一个方才勉强凑齐下宿料的学生而言,要破费这笔数目,终究是教人踌躇的。
    “主人,这书的后半册大抵是遭过水的,纸页皆黏附在一处了。”他掀开书页一角,露出一片深褐的水痕,“五十钱……不知肯让与否?”
    老者在那水痕上留意了片刻,倒也不曾显出慍怒。在这神田一带,穷学生与书肆主人之间这等论价的交涉,本就是极寻常的光景。
    “罢了……”老者摆了摆手,顺势將那块破布往肩头一搭,“五十钱……便五十钱罢。权当是体恤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进修了。”
    长谷川慎点点头,正准备去衣袋里摸索那几枚硬幣。
    “这位书生的眼界……倒是不差的。”
    不远处的书架背后,忽地响起个男子的语声。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步了出来。这人面容清癯,著一身齐整洋服,立在这陈旧的书肆里,总觉著有些不相宜的。
    “这部威廉氏的评论集,里头的辞藻……诚然是艰深晦涩的。”那男子开了口,“学校里的讲师,多半不肯將这等读物列入授课书目。去读这等杂书……定是颇觉枯燥的罢?”
    长谷川慎暗自留心了对方的做派。这等谈吐,多半是哪所大学里有资歷的教授。眼下既在神田遇见,稍作攀谈,倒也无碍。
    “阁下所言极是。这部书里的理路,诚然是艰深晦涩的。”长谷川慎答道,“只是……鄙人近来正巧在研读小说,见这评论集里……有些关乎小说构造的见解,便寻思著购回翻阅一二罢了。”
    那男子略微扬眉,面上生出几分意外来:“哦?如今这文坛里的后生,多半热衷於那些浪漫诗文,又或是宣扬些宏大思潮。能静下心钻研小说构造的……倒属罕见。依你之见……这泰西的小说,最紧要的理路……究竟在何处呢?”
    这想必是一句隨兴的考校了。
    长谷川慎心下明了,若是照著时下洋行归国学者的通行论调,多半是要攀附些开启民智、抒发性情的大道义。只是这等陈腐说辞,眼前这位阁下想必早听得厌烦。
    “鄙人所学浅薄,不敢妄议深奥的理路。”他略作权衡,便开了口,“只是私心以为……这小说一旦落成铅字,大抵便与那著书的作者,再无半分干係了的。”
    那男子面上浮出些错愕来:“与作者再无干係么?这等论调……倒当真是罕见的。”
    时下的文坛里,文章总归是与作者的人格道义牵连在一处的。长谷川慎这般將二者径直剥离的见地,放在如今,多半是出格的。
    “不过是些粗浅的妄言。”长谷川慎接著说道,“去读一部小说,读到的终究是书里的人与事。里头的人物如何在世间挣扎,故事的脉络如何流转……这些,方才是支撑作品的骨干。”
    “……至於作者起初著书之时,是为了启蒙世人,亦或单是抒发些牢骚,於字句本身的美感而言,大抵……是无甚妨碍的。文本既已落成,便该有它自身的定数。它本身便当是一个完备的世间,旁人再去强求作者的本心,反倒是多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