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十五章 请教


    授课既毕,大教室里的同窗已然尽数散去了的。这木製讲桌的近旁,便只余下长谷川慎与那位讲师二人了。
    夏目金之助如今虽说只是在大学里领著一份教员的薪俸。但在后世的岁月里,这位讲师终究辞去了这等安稳的教职,靠著手里的钢笔在文坛与报界求得了一席之地,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底。
    凭著英文科的文凭,毕业后去各地的旧制中学里寻个洋文教员的职位,自是稳当的。可这等度日的营生,薪俸总归是有定数的。
    要在东京城里真正求得安身之所,单凭教书大抵是漫长的。夏目金之助日后的轨跡,倒当真指明了一条靠文字谋生的大道。
    伊藤圭介那几人筹办的同人杂誌,原本不过是一桩难推的人情。今日听了这堂讲义,长谷川慎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试探的念头来。
    若是能效仿夏目金之助的做派,借著那份关於名侦探的译稿,去这东京出版界里探一探深浅,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这下笔的要领……尚需討教一番的。
    “夏目先生……”长谷川慎犹豫了片刻,唤了一声。
    “是长谷川君罢。可是方才的学理……还有什么未能明了的疑难么?”
    “先生的讲授……极是透彻,在下自然是听明白了的。只是……方才听先生讲起,这文学的情绪,乃是紧紧附著在客观的认知上的。在下听了,生出了些別的困惑。”
    “说来……听听罢。”
    夏目金之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他常年饱受著胃病的折磨,加之课业繁重,平日里遇著学生发问,多半只是尽心解答,並不去作什么多余的交际的。
    “泰西的文字……在表达那等深沉的情绪时,往往用词收敛。”长谷川慎问道。
    “在下近来受同窗之託,正在试著译介几篇英格兰的新近小说。遇著那些描写死別生离……或是久別重逢的字句,若是照著咱们这边的习惯,为了將那情绪明白地展露出来,多半是要加上些旧式的藻饰的。可若是这般做了……那原本的认知与本意,总归便被扭曲了罢?”
    夏目金之助有些意外。自打接手这门课以来,他所见到的本科生,多是些只知盲从旧式浪漫的年轻人。成日里將那些华丽的词藻掛在嘴边,却鲜少有人能如眼前这般,一眼便看穿东西方语言在內核上的割裂。
    这等见地,让这位向来严苛的讲师心底生出几分难得的意外。连带著那份因学界浮躁而常年积压的鬱结,似乎也跟著消散了些。
    “加上些……旧式的藻饰。这便是如今这东京学界里,最为教人难以忍受的做派了。总以为多用些堆砌的词句,便能將情感表述得明白。殊不知……这等在白水里强兑劣质糖精的造作行径,除了倒人胃口,再无別的用处。”
    “真正的文学……是不需要靠著嘶吼与哭喊,来硬生生挤出眼泪的。那等迎合庸眾的做派,哄哄无知的看客尚可,若是拿来做学问……便是可笑的了。”
    此番教诲倒是正好解开了他落笔时的那点困顿。
    “泰西的文学里……那等克制的情绪,本就是从冷硬的现实里生发出来的。你既然知晓不能用旧式的华丽去掩饰骨架,那便该明白,文字一事……首要的便是在这截然不同的语言里,寻到一个精准的平衡。这平衡……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乾瘪。”
    “去译介那些洋文……切忌带上译者自作主张的怜悯。”夏目先生敛去倦態,郑重嘱咐道,“原作者若是冷眼旁观,你便只能递上一面毫无温度的镜子。这等收敛的笔法……才是新时代做学问的本分。”
    这番见解,听来是管用的了。
    “先生的教诲……在下记住了。”长谷川慎低著头答道,“今日听了先生的这番剖析,这译稿的下笔之处……总算是有了些实在的底气。”
    “去做些真正的新东西……总归是一桩好事的。只是,这做学问……是最忌讳急躁的。多去寻些能够直视这世间荒谬的人事,用你手里的笔……平实地將它们落实在纸面上罢。”
    “在下定当谨记先生的箴言。”
    ……
    走出教室,日头正盛。道旁高大的银杏树冠上,叶片边缘已然泛起了一层通透的金黄。
    这般无需去思虑任何事务的寧静午后,向来是最教人觉得愜意的。
    中岛裕之同渡边直树正站在前方的石柱旁。这两人皆是英文科的同窗,平日在大教室多是相邻而坐,课间也时常聚在一处閒扯,算得上是相熟的朋友。
    中岛裕之手里正捣鼓著一个厚重的皮质黑匣子。
    “来看看这物件……德意志新出的摺叠相机,正经的apparat。”中岛裕之將手里的黑匣子递上前来。
    渡边直树毫不留情地揭了底。
    “方才在教室上,他原想趁著教授背过身写板书的空当,將那讲台拍下来。结果这相机的快门声大得惹人侧目,险些被当场撵出去。这等精贵的西洋玩意……到了他手里全成了惹祸的摆设。”
    中岛裕之只顾著小心翼翼地擦拭那黄铜的镜头边缘,並未理会这番调侃。
    “说起来……瑞穗歌牌会秋季的定例对局,马上便要开始了。”
    渡边直树话锋一转,將这閒话的由头引到了长谷川慎处:“社长近藤学长……前两日还在到处寻你。你这掛名的社员,可是有大半个月未曾去道场露面了。近藤学长放了狠话,今日这定例对局……你若是敢再缺席,他便直接將你的木牌从道场的墙上摘下来,扔进心字池里。眼下这局马上便要开场了,你得赶紧过去露个脸。”
    瑞穗歌牌会。
    长谷川慎在心下搜寻了一番记忆。
    这学堂里头的社团五花八门,原身当初加入这个专事竞技百人一首的歌牌会,完全是出於对本国传统和歌的痴迷。
    这倒也分外契合原身那传统的文人做派。
    在帝国大学里,被社团除名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履歷,平白惹人非议。
    “即使这般境况,今日……总归是去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