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十七章 饭铺


    读手起首的音节方才吐露,长谷川慎的脑內立时应出了对应的下句。藉由往日的熟稔,他已然判定那落点远在敌阵右下,当即抢身掠夺。
    忽而生出一记清脆的拍击。近藤正臣到底占了先机,利落地將那纸牌拂除出局,长谷川慎终是扑了个空。
    辨音的识记固然分明,但这副身躯大半个月未曾踏足此地,应对终究迟缓了半拍。
    加之方才闻听和歌之际,心头不可避免地掠过原主对於这诗句的诸多批註。此等深究古意的无谓思量,反倒生生拖累了决断,致使抢攻的势头慢了半分。
    读手继续吟诵。
    接下来的几番交锋,长谷川慎应对得十分吃力。近藤正臣无愧於社长之名,无论是听音辨牌的速度,抑或击牌的准头,皆显露出经年累月的稳练。长谷川慎接连失却先机,己方阵地上的纸牌被对方接二连三地夺走。
    额角渐渐渗出了汗珠,长谷川慎深知,若是继续讲究什么和歌的底蕴与雅致的夺牌身段,今日这局大抵是要败得十分难堪。
    他强行稳住呼吸,將脑海里多余的诗词赏析尽数压制下去,仅保留最基础的读音与方位的刻板对应。
    不去理会作者身份,不深究词句深意,单凭读手吐出的头一个发音,隨后直接驱使手臂伸向记忆中的落点。
    “悠悠神代事……”
    此番,长谷川慎再无半分顾及诗意的迟延。读手的音节方才落地,他便径直发力,將榻榻米上的纸牌强行扫除局外。
    伴著一声脆响,纸牌受击飞散,连带著近藤正臣触及纸牌的手指亦被这股蛮力重重撞开。
    近藤正臣收回微微发僵的手指,並未多言。
    寻得此等务实的法子,长谷川慎的应对不再似先前那般仓促。
    他索性將夺牌的身段与仪態全数拋却。读手的决字入耳之际,手臂便径直挥出。无论是压制自阵的纸牌,抑或是横扫对阵的落点,皆只剩下纯粹的迅捷。
    纸牌接连受击飞散。
    纵使在后局勉力弥补,开局失却的先机终究颓势难挽。待到最后一张纸牌的决字念罢,近藤正臣的阵地已然空无一物,长谷川慎的跟前尚余两张。这场对弈,终究是近藤正臣胜了。
    “长谷川……你今日的手法与以往倒是大相逕庭的。”
    近藤正臣沉声道:“昔日,你夺牌之际总存著几分墨客的矜持。如今全然不见了对古和歌的敬重,反倒满是赤裸的胜负欲。后局那等架势……当真是將规矩拋却了的。”
    “竞技歌牌……本就是只爭瞬息的对弈。”长谷川慎答道,“在这榻榻米上,去深究诗句里究竟藏著几分愁绪……是换不来胜果的。手腕已然生疏,若是再顾及风雅,今日大抵是要一败涂地的。”
    近藤正臣沉默了片刻,隨即出言告诫:“你这等务实的手段……虽说失却了古意,在道场上確是有些成效的。日后还需多加修习。下月的正式考校……切莫再这般生疏了。”
    两人相互行罢礼数。
    秋季的定例对局向来耗时颇久。接下来的半日光阴里,道场內依旧是接连不断的击木脆响。长谷川慎又同几名社员轮换对弈了数局,单凭那等铭记方位的务实之法,倒也勉强维持了胜负的均势。
    眾人行罢散会的礼数,半日的集会便告终结。道场之外,中岛裕之与渡边直树已然在此等候。
    “长谷川……方才那等夺牌的架势,当真是教人惊愕的。”中岛裕之满面惊诧,连声慨嘆,“虽说首局败落了两张纸牌……但后局竟逼得近藤学长那般仓促。”
    “大半个月未曾触碰纸牌……开局便失了分寸,后局左不过是凭著躯体的本能在支撑罢了。”长谷川慎面露疲態。
    “我方才在旁侧瞧得真切……”渡边直树篤定道,“你夺牌之际,全然未曾理会那些和歌的字句。难怪近藤学长断言你失却了风雅。”
    “罢了……今日在榻榻米上耗费了这般气力,腹中確乎是飢饿了。”中岛裕之兴致极高,大声提议,“咱们顺道去本乡通的新式洋食馆如何?听闻那处新添了一道浇筑了浓郁褐汁的法兰西炸猪排……分量颇丰。”
    “我……大为赞成。”
    渡边直树应和道:“方才费了那般多的神思,鄙人这腹中……也確乎是饿得发空了。”
    “那便同往罢。”
    下学的喧闹人潮將宽阔的道路填满,周遭儘是些同窗探討学堂琐事的杂音,早不见了方才道场里的冷硬气……
    ……
    本乡通街角的西洋饭铺內座无虚席。几客法兰西式的炸肉排已然端上桌案,其上覆盖著浓厚的褐汁。此等西洋吃食分量颇丰,厚实的肉块外裹著酥脆的面衣,正腾起阵阵热气。
    中岛裕之止住了方才的高谈阔论。他放低了嗓音,神色间透著难以按捺的新奇。
    邻近的桌案畔,一名年轻女子正独自饮著红茶。她身披暗花纹的矢絣和服,下围一条海老茶色的行灯袴。髮髻梳作时兴的西洋束髮,仅以一根水色缎带繫著。此等装装束,正是如今东京市街上最新鲜的风尚。
    “那个……大抵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罢。”中岛裕之压低了嗓音,面露艷羡,“这海老茶色的袴服……配上西洋束髮,诚然夺目。咱们终日沉浸在枯燥的学问里,骤然得见此等新式打扮……实在教人觉得新鲜。”
    “是啊……入过新式学堂的女子,举止自然不同凡俗。”渡边直树满是憧憬,“若能在某处……偶然相识,互换名刺,大抵是一桩浪漫的际遇。”如今的市街之上,女学生渐多。诵读洋文、挥舞网球拍,已非罕见之景。
    青年人对这等文明开化的气象抱有热望,原也是理所应当。这等带有时代印记的变迁,確乎教人觉得生气盎然。
    “偶然相识么……”
    中岛裕之当即出言反驳:“此等毫无根据的妄想……未免太过愚钝了。若换作鄙人,定去她常逛的书肆里等候。待她去取书架高处的泰西诗集时……替她取下递交过去。这般藉机攀谈,方才显得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