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书生,能有这等开创新风气的锐意……诚然是一桩美事。”
加藤重信等了半晌,方才开口:“只是……这印发纸册、交涉书肆的活计,绝非寻常文人,在那书斋里头写几篇草稿,便能水到渠成的。”
“纸张的採买,铅字的工钱,乃至书肆的抽成,这里头,总归是需要一笔颇丰的本钱,外加些门路的。鄙人听闻,神田的那几家大书店,对待你们这些后生办的刊物,向来是极为苛刻的。若是寻不著熟识的保人,怕是连寄卖的台面,也是挤不上去的。”
“长谷川君日后,若是当真撞见了资金上的难处,大可直接来洋行里寻鄙人。”
“单衝著你教导小女的这份用心……由加藤家出面,替你们那册杂誌做个保人,或者去书店里通融一下发售的门路,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这神田里的老书商,多少还是要给鄙人留存几分情面的。”
这番口头上的许诺,里头牵扯的意味,自然是极深远的。
商人之流,是绝不会去做那等白费气力的善人的。对方之所以,肯这般痛快地拋出援助,一来,是为了酬谢他辅导惠子小姐的苦劳。二来,大抵也是相中了他帝国大学本科生的名头,指望著提前结下一份善缘罢了。
“加藤先生的这份抬举……在下已然铭记在心了。”
长谷川慎郑重其事地答道:“只是这本杂誌,眼下还未曾见著什么雏形。待到第一期的稿件,全数编纂妥当了……若是当真需要仰仗商社的门路,在下定然会带上见本,亲自登门拜访先生的。”
“原来如此……这等答覆,当真是利落得很。”
加藤重信抚掌称讚:“鄙人向来,是最为厌弃那些个,遇事犹疑不定的酸文人的。长谷川君这般乾脆利落的性情,倒全不似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反倒生出了几分,做实业的阔达做派了。”
加藤惠子安静地坐在一侧,听著这两人的交谈。
她这位父亲,向来是眼界极高的。寻常的私塾教员,怕是连这间西洋起居室的门槛,都休想迈进半步。
今日这位长谷川先生,非但没有显出半分窘態,反倒贏来了父亲这般厚重的许诺。
“既然先生这般言说了……”
长谷川慎稍作停顿,思量著回话:“那日后,若是在下当真將这译介的学问,经营成了一桩切实的买卖……只怕,还是要劳烦先生,多加拨冗指点的了。”
“那是自然……这世间的买卖,本就是越走门路越宽泛的。你若是,当真能在出版界里扎稳了脚跟。日后咱们洋行里头,若是想要印发些西洋货品的商品目录,少不得,也是要仰仗你们这些名家的笔墨功夫的。真到了那个光景,长谷川君,可是莫要推辞的。”
长谷川慎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那便同先生说定了的。”
……
一个人若是被几桩差事同时驱赶著,这副躯壳大抵是要熬到极限的吧。这深夜里,手头上要紧的事务依旧是一桩接著一桩,连个喘息的空当也是没有的。
面前那本威廉氏文学评论,更是教人极其头疼的。
他心底是极清楚的。那帮学者们聚在一处,表面上探討著乔叟、莎士比亚或是弥尔顿这些泰西的作家,內里爭论的,无非是如何用一套自己定下的规矩,將这英国文学的脉络给串联起来罢了。
在他们眼中,文学本身倒在其次,是否该按著“时代精神”抑或“国民性”的框架来將这些作品逐一归类,才是顶要紧的议题。
因为这等探討,关係著日后在这东京学界里编纂本土教材的特权,更是確立自身学术谱系的筹码。
才刚触及西洋的皮毛,便急不可耐地要將那些泰西的小说与这等僵硬的名词绑在一处。那些本极寻常的敘事脉络,在这年头的评论集里,全被套上了一层沉重的说教枷锁。
若是真把那些將文本彻底剥离出来的纯粹见解,原封不动地搬到那些守旧的学者面前,怕是要被当成毫无底蕴的疯子赶出来的。
眼下要做的,便是將脑子里的学理,用这时代特有的晦涩言辞重新裹上一层外衣。既要显出些新锐的锋芒,又不能越了规矩。
这等案头上的功夫,著实是耗费心神的。
走廊外头忽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人敲响了。
“长谷川君……眼下歇息了么?”门外的声音有些迟疑。
长谷川慎听出那是住在隔壁的佐藤义一。他每日总要在工坊里耗到深夜才归,这会儿大抵是刚收了工的。
“还未歇息的……佐藤君请进罢。”长谷川慎应了一声。
佐藤义一拉开纸门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捏著一张信纸,神情间满是焦急。
“长谷川君……当真是不好意思的。这么晚了,还要来搅扰你念书。”佐藤义一面露歉疚。
“可是遇著什么难处了么?”长谷川慎將桌上的书册合起。
“大抵还是为了那份租契的事情。”佐藤义一嘆了口气,“今日傍晚……那收租的管事又来催逼了。说是因著前头打完了仗,政府那边又加派了战时的特別税。这下宿的租金……下个月起便要再涨两成的。”
“涨两成么……”长谷川慎微微一怔,“咱们这等漏风的木屋,哪里值当这般高昂的租金呢。”
“就是这个理的!咱们这些出苦力的人……每天在工坊里耗上十几个钟头,每月的工钱早就是定死了的。如今街上的米价一天一个样……除去买糙米的钱,哪里还能多挤出这等租金来。我同那管事求了半日的情,他只推脱说是房东的意思……说是若是当真有难处,便让咱们自己写了陈情书递到主家那里去。”
话说到此处,佐藤的肩膀垮了下去。
“长谷川君你是知晓的……我虽说能勉强认得几个假名,可若是当真要写那等呈递给房东的正式文书……大抵是半句话也憋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