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义一恳求道:“那些主家,只认那等旧式的候文规矩。若是写得粗鄙了……不仅討不到宽限,只怕明日便要被那管事找藉口扫地出门的。鄙人盘算了好半日,这整栋长屋里……也只有长谷川君这等有学问的人,能写得出那等讲究的文章了。还望长谷川君受累,替鄙人代笔写一封陈情书罢。”
长谷川慎心底生出几分感慨来。
在如今这年月,平民百姓虽说也能上几日寻常小学,认得些报纸上的假名。
可若是真要同那些上层的主家打交道,那等旧式公文里死板的敬语格式,便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壁障。
在这东京市街里,念书人表面上风光。可说到底,在这等长屋里,能帮著邻里写几封管用的信件,大抵便是这份学问最实在的用处了。
“佐藤君言重了。咱们本就是邻居……自当是该帮衬的。”长谷川慎出声应下。
佐藤义一坐在一旁,絮絮地诉说著家中的难处。
活版印刷所里苛扣薪水的职长、乡下老家患病的母亲、顿顿只能吃醃萝卜的艰难日子……
长谷川慎静静听著,脑海里將这些直白的抱怨,一点点转换成了旧式文书里特有的严谨字句。
那些坐收地租的房东是个什么心性,大抵是明了的。
若是只知道在信纸上哭穷,不过是惹人生厌罢了。
唯有用些陈旧的辞藻,將这租客的艰难与主家的宽仁系在一处,才能挣来几分宽限的时日。
“这里头的说辞,不能全是指责官厅加税的。”长谷川慎出声提点,“那些主家……最是忌讳这个。咱们得写成,是战后的时局艰难,租客们感念房东往日的恩德,恳请主家宽限些时日……这般顾全了他们的顏面,事情才好办的。”
“诚然是这个理的!”
佐藤义一连声应和:“咱们出苦力的,哪里懂这些弯绕。长谷川君……只管顺著这等体面的说辞去写便是了。”
长谷川慎取过一张乾净的信纸,落笔便是那等分外讲究的候文格式。满篇的辛酸,全数遮掩在一层恭敬的套话里头。
每一句结尾,都端端正正地缀上一个表示敬意的“候”字,將那份卑微把握得恰到好处。
不过半个钟头,一封陈情书便写就了。
佐藤义一双手捧起那份写满字跡的稿纸,小心地吹乾了上头的墨跡。
“当真是好学问的……”
佐藤义一面露感激:“虽说这上头的字句我多半是不太懂格的,可只看这阵势,便知晓定然是能镇得住那管事的。长谷川君,这代笔的谢礼……”
“佐藤君莫要提什么谢礼了。”长谷川慎摆手婉拒,“大家皆是为了这下个月的饭资在熬日子,谁又比谁宽裕多少呢?这几页纸……便当是在下的些许微劳罢。”
“长谷川君这般好心肠……日后,定然是能在这世道里站稳脚跟的。”佐藤义一把信纸仔细折起。
“什么站稳脚跟的,那都是太过遥远的事情了。”
长谷川慎活动了一番手腕:“眼下这当口……若是明日不能將那些洋文的讲义理出个头绪来,在下便要先成了那些学者们眼里的笑话了的。”
“那便不打搅长谷川君念书了……”佐藤义一欠了欠身,“这洋人的学问,想来定是分外艰深的。长谷川君也莫要熬得太夜的。”
“无妨的。这些用来铺路的物件……总归是要將它们一块块啃下来的。”
……
这几日的光景,证明那等耗费心力写就的旧式辞藻,大抵是有些实在效用的。佐藤义一去活版印刷所上工时,步子都显得轻快了些。
那日递上陈情书后,收租的管事这几日再没来催逼过。这等牵扯到主家钱袋子的交涉,能凭空挣来这几日的清静,便算作是那份候文起了效用的。
学堂那边,伊藤圭介他们折腾的那份同人杂誌,也总算是见著了切实的眉目。
有了加藤商行那边的名头作保,神田区那几家原本极挑剔的书肆老板,连印刷的纸张都主动换了上乘的货色。
神田区的那几家大书肆里,原本只肯在角落里施捨些位置的同人杂誌,眼下竟成了抢手的物件。
傍晚时分,和室的门被人匆忙地拉开了。
伊藤圭介站在门外,大口喘著气。
“长谷川君,咱们印发的那册杂誌……当真是在神田区卖空了的!”
伊藤圭介满脸涨红:“第一期印出的五百册,昨日午后才送到书肆,今日一早……便全数告罄了的。”
在这等死气沉沉的学界里,一份全无资歷的本科生刊物,竟能在几日內销售一空。这等市面上的反响,著实出人意料。
长谷川慎稍显错愕,旋即出声询问道:“这般快么……神田区的书肆,向来是不缺这等新印发的纸册的。不过是些学生的试笔之作,怎会这般抢手?”
“起初,那几家大书铺自然是不肯痛快收下的。”
伊藤圭介在榻榻米上坐定:“多亏了加藤那边派了管事去打招呼,那几个势利的掌柜,才勉强將杂誌摆在了显眼些的檯面上。”
“可谁曾想……昨日恰好碰上几个《读卖新闻》的撰稿人,去书肆里寻书。他们翻到了长谷川君译的那篇英格兰小说,当场便在店面里惊嘆出声了的。”
伊藤圭介难掩激动,连说带比划地將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长谷川君译出的那位英格兰名探,当真是鲜活的!咱们学堂里那些死板的语法对译……哪里能翻出这等活生生的人来。单凭那等冷峻又顺畅的辞藻,便將泰西小说的气韵全数传达出来了!”
这年月的新式学堂里,教员们传授的多半是逐字对应的死法子。冷不丁读到这等既贴合原意、又颇具敘事张力的文字,自然是极受用的。
“他们惊嘆的,大抵只是这等不需要费神去猜的顺畅罢了。”长谷川慎不为所动,话锋一转,“比起这等文人间的名声……这第一期的印费,可是收回来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