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二十七章 冬休


    伊藤圭介將里头的利好尽数道明:“待到结业,便能直接越过寻常教员的苦熬……分派到高等师范学校去,领个正式教諭的位分的。”
    十五圆的月俸,加上加藤商行那边的十圆,再算上杂誌日后的分红。这等进项,已然是一笔分外丰厚的数额了。
    免去底层教员的苦熬、直接派任高等学府的通告,对於一个毫无门阀依託的书生而言,大抵是一条极稳妥的出路罢了。
    若是能將这教諭的职分落到实处,日后在这东京城里,便算是谋得了一份长久的公家差事,再也不必为著几升糙米的饭资去费神的。
    这等优遇,诚然是极具分量的。只是文部省的官吏,向来唯重实利。既然肯拨出官费来填补教席,自然是要挑选学识最为扎实的英才的。
    “单凭平日里的……几张考评单子,文部省大抵是不会將这等名额放出来的……里头定然有著极苛刻的选考规矩。”长谷川慎问道。
    伊藤圭介张著嘴,方才那等热切的神采当即减退了些。
    “那选考的规矩……当真是严苛到了极点的。不仅要递交一份两万字的关於泰西教育制度之研究报告……”
    伊藤圭介有些苦恼:“还要在下个月初……当著文部省派来的几位老派督学与本校教授的面……进行一场足足半个时辰的试读及问答。”
    诚如所料。
    两万字的研究报告,確是符合那十五圆给费之分量的。
    只是眼下应对同人杂誌的译稿与商行的差事,早便占去了大半的心力。若要再强行拨出閒暇去写那两万字的论述,大抵是无从支撑的。
    至於那当著老派督学面的试读及问答。那些死守旧式伦常的学问家最是注重规矩。若是稍有辞藻不合了他们的陈规,当场便要被批判得顏面无存。
    “长谷川君,这实乃难得的际遇。”
    伊藤圭介在一旁极力攛掇:“你的才学与见地,在咱们这届本科生里头早便是拔尖的了。若是你去应考……那两万字的论述大抵也是轻易便能写就的。”
    伊藤圭介这番急切,大抵是未曾考量过那两万字的笔墨究竟要耗去多少辰光的。
    眼下诸事实在繁杂,精力既已周转不开,去接这等文书的苦差,实非明智之举。
    “伊藤君的用心,鄙人是领受的。”长谷川慎淡淡道,“只是那两万字的论述……绝非三五日便能敷衍。若是为著这等未卜的前程,將眼下的既定事务全数耽搁……反倒失了本分的。”
    “这可是直接派任高等师范学校的门路。”伊藤圭介不解,“长谷川君难道真打算日后去那些旧制中学里……同那微薄的月俸消磨一辈子么。”
    “日后的事由,现下也是无法断言的。这选考的通告既然才刚颁下……呈交文章的期限,绝不会是明日的。”
    “期限是定在下个月中旬的。”
    “既如此,大可不必这般急切。这等事由……总该容我在这几日里仔细盘算一番里头的利弊。今日躯壳疲怠,便是再作多虑……也是徒劳无益的。”
    伊藤圭介知晓再劝无用,只能满是不甘地咽下了后头的话语。
    “长谷川君遇著这等好事……也是这副不温不火的做派。这等机会若是错失了,日后大抵是要抱憾终身的。”伊藤圭介嘟囔了一句。
    控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人。再熬过下周的外文测试,便该是学堂放冬休的日子了。
    一想到要回横滨,伊藤圭介便满腹牢骚。
    “一想到要回横滨去……这心绪便颇觉烦闷。东京这边才刚起了个头,偏要被押送回老家去受罪的。”
    “横滨商贸繁盛,令尊大抵是盼著你早些回去帮帮衬商行里的事务。早些熟悉自家的营生……日后接手时也能免去些周折的。”长谷川慎出言宽慰。
    伊藤圭介的话音里满是对管束的抗拒:
    “长谷川君莫要拿这些正论来说教。家严的做派你是未曾见识过的。归省踏入家门的首要事由,便是被唤去书房……將这半期的成绩表逐一稟明。若是有一门课业得了劣等……冬休的零用金便算是彻底断绝了的。”
    商家的规矩向来繁多,能在学堂里安心向学,冬休还能归省去受长辈的管束。这等有亲族可归的境况,於孤身之人而言,大抵已是一桩极难得的安稳了。
    “除却学业……还要被拉去那些洋人办的酒会上凑数。”伊藤圭介声音越发萎靡,“那些英吉利商人的腔调十分傲慢,嘴里吐出的洋文又快又含糊。我这半吊子的英文水准,在那等场合简直是备受煎熬……偏偏家父还要我上去同人家攀谈交情。”
    学堂里的讲义尚可敷衍。若去往商行同外邦商人交涉,原先的依凭大抵是要落空的。纸面上的文法与商道上的盘算,本非一理。
    “令亲的思虑確是长远的。能在商行操练几番洋文……於日后的学问大有进益的。”长谷川慎答道。
    伊藤圭介止了抱怨,转而问及冬休的去向:“长谷川君作何打算……大抵是要留在东京的。”
    “留在神田区的下宿。乡间已无长辈需去探视。驻留东京……反倒省了往返的劳顿。”长谷川慎答道。
    “长谷川君向来是个专注於学问的。无长辈在旁训导……这冬休大抵能得个彻底的清静。”伊藤圭介道感嘆道,“只是神田区的长屋不比自家……冬日里总是极难熬的。”
    “多备上几篓木炭,教火钵里的炭火燃得旺些……总不至在这东京城里受冻的。”长谷川慎答道。
    下宿诚然是简陋的,然则凭著眼下的进项,应对一冬的炭火花销已是宽裕的。
    “长谷川君驻留东京,正好可將心力……尽数投在文部省那场教諭试补的选考上头。”伊藤圭介又提起了这桩事由。
    “无了学堂里繁杂课业的耗费……那两万字的论述……大抵能撰写得顺畅许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