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二十八章 汁粉


    “只是……”
    “长谷川君独自留在帝都……这冬休的漫长时日,想必是有些难熬的。”伊藤圭介忽而改了口吻,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前两日听渡边讲,浅草十二阶底下新开了一家麦酒馆。里头新招用的女侍……皆是些初下东京的女子,相貌颇为端正的……待应付过了下周的测考,长谷川君……若是觉得沉闷了……大可去那边走动一二。总好过成日闷在下宿里死读书。”
    帝国大学的书生,一到这等休暇的时节,脑子里多半皆是些消遣的念头。
    出入麦酒馆这等事……在当下的学生之中,本就是一桩极寻常的风尚。
    去那等馆子里消遣,少不得要同些素不相识的女侍去攀谈。这等交际的场合……实则是一桩分外耗费心神的差事。
    “那等西洋馆子,里头向来是喧闹的。”长谷川慎出言回绝,“去那等地界耗上一整晚……反倒要惹出些头痛来。这等好去处……伊藤君还是留著自家去消受罢。”
    “长谷川君当真是个刻板的。”
    伊藤圭介嘆息了一声:“那教諭的呈文固然要紧……可这等难得的冬休,总不能全数耗在那些枯燥的法理上。待课业应付过去了,去饮两杯冷酒疏解一番……才是咱们这年纪该有的做派的。”
    “若是真得了空閒,鄙人自然也是要留在下宿里就寢的。”长谷川慎並不予理会,“这等风流事……伊藤君自家去便是。”
    这等话语,原也是隨口一提的。伊藤圭介见他不为所动,便也就此作罢了。
    “也罢……我便不拿这等閒事来搅扰长谷川君了。前两日在银座的洋服铺子里定做的大衣,算来是做成了。我还得趁早过去取回……免得归省时衣著简薄,又要遭家严一番数落的。”
    学堂里的度日,无非便是在这等玩笑与各自的琐事中交替的。
    同窗间的閒谈歇止后,余下的时刻便又归於了平静。
    待到周遭的光景换作了加藤宅邸里那间洋室,案头的书册也已隨之变作了教授洋文的讲义……
    ……
    人若是长久將自己闷在四方格子的屋室里,连心绪难免也是要生出些鬱结来的。
    加藤宅邸这正对內庭的宽阔廊下,诚然是个疏解沉闷的极佳所在。庭院的格局疏朗,总算能教人將脑中那些晦涩的洋文暂且搁置一旁。
    “今日的文法,便先讲到此处罢。”长谷川慎说道,“书若是一味死读,脑子也是要跟著发钝的。眼下在此处歇息透气,想必多背十个洋文词汇也是无甚大用的。”
    加藤惠子略显讶异,往日这位长谷川先生恨不能將那一整本文法书都塞进她脑子里,今日竟主动提出来歇息,当真是少见的。
    “长谷川先生今日……倒是不似往常那般严苛了。”加藤惠子生出几分笑意,“莫不是嫌我学得太慢……想要藉机躲个懒罢?”
    “学问本就非一日之功,若是將精神逼迫得太紧,反倒是不妥的。”长谷川慎答道,“今日的段落既已讲完,鄙人这做教员的,自然也就省下些气力了。”
    候在廊下拐角的女中见他们歇下,赶忙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汁粉,並著几块炙得微焦的年糕,摆在小木几上,隨后又悄无声息地退至远处候著。
    加藤惠子端起那只漆碗,用匙子拨弄著碗里的汁粉,忽地开了口:“说起来……前两日……家里来了个从英格兰留学归来的少爷。说是……父亲生意上故交的公子。”
    “留洋归来的少爷,在如今的东京城里向来是分外受热捧的。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竟教加藤同学这般生厌?”
    “……哪里是什么出眾的人物。”
    加藤惠子满是嫌恶:“父亲非要我换上新裁的洋装去洋室奉茶。那人的做派……满口皆是夹杂著的洋文。饮红茶时,尾指还要刻意翘起……说是泰西最时兴的贵族礼仪。连夸讚一句髮簪,也要生搬硬套些十四行诗……当真是教人分外生厌的。”
    “去过泰西的才俊……多半是分外看重这等风雅做派的。”
    长谷川慎道:“加藤小姐成日里念叨著文明开化……如今真遇著了这等行事西洋化的少爷,怎的反倒这般避之不及了。”
    加藤惠子面露慍色:“那等人脑子里装的……皆是在茶会上用以炫耀的虚荣罢了。那副刻意作態的模样……当真是不如长谷川先生在黑板上写几个洋文单语来得痛快的。”
    长谷川先生的做派向来是恪守本分的,那文科大学里头匯集了各处来的书生,私底下的交际,总归也是免不了一番计较的。
    念及此处,加藤惠子有些好奇地问道:“长谷川先生在文科大学里,想必也见过不少这等自矜身份的少爷罢。书生们私底下……莫非也是这般攀比门第的么。”
    “攀比这等事由……原也是要有家室作依凭的。鄙人这等出身寻常的书生,断然是抽不出閒暇去计较什么规矩的。私底下的爭执……至多也不过是哪本新译的专著更为精妙罢了。”
    “长谷川先生……总是这般的。三两句间……便要绕回到那些枯燥的学问上去。”
    加藤惠子紧紧抿著嘴,眉头微皱:“莫非在先生眼中……除了那些沉闷的正论,便再无旁的……能教人侧目的事物了么。”
    “教人动心的事物……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些悬在半空的风雅,若是没了安稳的度日作底子……终究也是虚妄的。不过……今日能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汁粉……倒当真算是一桩乐事了。”
    加藤惠子一时竟无话可答,隔了些时候,方才开了口。
    “先生这般说……倒显得我家这碗汁粉……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珍物了。”
    ……
    游廊上的这份閒適,到底是未能维繫太久的。
    加藤重藏不知何时已然到了近前:“今日的课业……这是早早便结束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