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惠子赶忙將方才的閒散尽数收了,恭顺地应答道:“父亲……今日的文法已然讲透了的。只是手头那本旧字典,里头的洋文释义多是含混的。连长谷川先生也说难以通读。若是误了父亲期盼的课业……”
长谷川慎並未做声。自己何曾说过那字典难以通读,这番隨口扯谎的本事,当真是熟练的。
“字典含混……”加藤重藏思考了片刻,“那便差人去神田区的书肆里,重买一本回来便是。”
“那些跑腿的佣人,哪里懂得什么泰西的新词典。”加藤惠子並不退让,“我是打算亲自去一趟日本桥的丸善书肆……有长谷川先生这等帝国大学的教员帮著挑选,总好过买些错漏百出的废纸回来。”
“去日本桥……这外头天色渐渐晚了。”加藤重藏嘆了一声,终究是点了头,“也罢……既然是去买正经的学问书,那便去罢。只是万不可在外头过多逗留的。”
他吩咐了一旁候著的女佣。
“阿清,你去让前院套车。今日你便跟著小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定是要重罚的。”
“是,老爷。”
……
过了些时候。
日本桥的街市间,这等繁华的地界,街旁林立的铺面与招贴,愈发透出几分喧闹来。
加藤惠子並未端坐在人力车里。她耐不住那车幌里的气闷,定要下来徒步的。那女佣阿清只得紧跟在后头,唯恐教自家的小姐出了什么差池。
“总算是……从那宅子里出来了的。”加藤惠子走在长谷川慎身侧,步履轻快,“长谷川先生方才在游廊上……没拆穿我那隨口扯谎的藉口,当真是万分感激了。”
“加藤同学说得那般篤定……我若是当场拆穿了,明日这教员的差事,想必是要换人来做了。”
“长谷川先生若是走了……谁还能来通读那些晦涩的泰西文章呢。”加藤惠子抿起嘴,此刻的心绪,诚然是欢愉的。
两人言语的当口,已然行到了街角那处阔大的铺面前头。那便是丸善书肆。
“说起来……”加藤惠子转了话头,“长谷川先生先前同父亲提及的……那份同窗印发的杂誌,如今想必早就在这市面上铺开了的?”
“算来是印发了些时日的。”长谷川慎隨口说道,“怎么……加藤同学对这等粗浅读物也生了兴致?”
“父亲成日里只许我看些正经的学问书……那些新派的连载与册子,向来是不许过目的。”
加藤惠子压低了些声音,顾忌著身后的女佣:“今日好不容易来了这丸善书肆,原想著……能悄悄买上一册的。可阿清这般寸步不离地跟著……当真是教人苦恼的。”
这等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日里原是有许多不自由的。
“那上头刊载的,是一桩……泰西名探的案子。里头记述的,多是些离奇的凶行与冷硬的推演,加藤同学若是当真拿去读了,多半是要觉得败兴的。”长谷川慎道。
“我连这日本桥的嘈杂都是不惧的,又岂会被些印在纸页上的推演败了兴致!先生既是那执笔之人……若是手头存有宽裕的册子,明日过府讲授课业时……大可悄悄替我捎带一册来的。”
……
世间最为教人头疼的境遇,怕便是陪著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却又恰好撞见她相熟的友人了。这等年纪少女,一旦凑在一处,那些关於新裁洋装、哪家公子或是新印发小说的閒谈,想来是能绵延上许久也不见休止的。
这等场合,夹在中间的隨行之人,退避不得,出言亦是不妥的,唯有平白受著这等漫长且无趣的消磨。
长谷川慎站在丸善书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內。耳畔骤然响起的这阵寒暄,当真是喧杂得很,连方才自日本桥街面上沾染的些许冷意,想必也被这等突如其来的聒噪给衝散了的。
“惠子……当真是巧了的。方才在那头远远认出个背影,还当是认错人了的。”
寒暄的是个穿著栗色洋装的少女,手里正捧著几册装帧精美的刊物。
这位森本静子,乃是加藤惠子在高等女学校里的同窗。
森本家是在文部省里任著官职的,同经营商號的加藤家,平日里的往来自是极多的。
加藤惠子面露惊喜,快步迎了上去:“静子……你今日怎的也得了閒暇来这书肆的?前几日去府上拜会,令堂还说……你染了风寒,正闷在內室里服药静养呢。”
“那点子风寒早便大好了的。”森本静子抱怨了一句,“母亲成日里只知晓將我闷在后宅里。今日好不容易……寻了个买字帖的由头,这才得以上街来透透风的。”
两位小姐在书架前敘著旧。那候在几步开外的女佣阿清,自是规矩地候著的。
森本静子的视线很快便落在了长谷川慎的身上。
能伴著加藤家小姐涉足这等贩售洋书的所在,且仪態端庄,断非家里的僕役。只是这份朴素,与惠子那身新裁洋装,诚然是有些突兀的。
“惠子……这位先生是?”
“险些忘了引见的。”加藤惠子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这位是长谷川先生……如今在文科大学就读。家严为了那高等师范学校的考学……特意请了先生过府讲授洋文。”
“今日来丸善,便是劳烦先生帮著挑一本详尽的泰西词典的。”
“原来是……帝国大学的长谷川先生。”森本静子行了礼,“惠子向来是个惫懒的性子,在课业上……想必是没少教先生费心的。”
“森本小姐言重了。加藤同学在洋文上……向来是极聪慧的。”
长谷川慎原以为寒暄两句便可作罢的。岂料,这两位小姐的敘谈方才起了个头。
“静子今日来这丸善……想必又是来寻那些新刊的连载了?”加藤惠子指了指对方怀中抱著的几册书,打趣道,“你买的那些记述恋爱的册子,屋子里的书架……怕是都要塞不下了罢。”
森本静子面露几分懊恼,嘆了一声。
“那些老掉牙的伤春悲秋,我早便看腻了的。今日特意雇了车赶来这日本桥,原是为了寻那本新出的同人杂誌的。谁成想……那书肆的伙计竟说,今早铺面才开,那几本残余的册子便被一抢而空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