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书价和跨省邮费加起来大概要8块出头。
生產队的普通劳力要挣多久的工分才能攒够8块,余文並不特別清楚。
找遍行李箱和各处荷包,原身几乎一贫如洗,只攒下来几毛钱的票子。
“得搞钱啊。”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来钱路子,当然是前世干了十几年的老本行——编辑。
前世在京城的市级文学刊物干了十几年,耳朵听刊物的一些老登吹牛都快要听出茧子。再加上他的前女友是社科院某个当代史研究员的科研助理,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当代史也有了些涉猎。
恰巧余文的家乡渝庆市现在还並在川蜀省辖內,他对川蜀省1977年的刊物环境和收稿需求是有印象的。
虽然此时尚未明文恢復稿费制度,大部分文学类刊物也还没復刊,靠现写短篇小说赚稿费很困难。
但从今年上半年起,各省的省级日报和一些地方刊物,早就开始给工农兵作者发放“误工补贴”,一般是千字2到5元。
只是谋求中稿的话,对余文来说算不上多难,他知道省级日报的农村版在版面上有硬性要求——每期都要有基层来稿,而他国营林场工人孩子的身份显然足够符合標准。
难点在於,如何拿到顶格的千字5元的补贴標准。不然的话,靠堆字数一次拿到八九块的补贴得多少字?
版面毕竟有限,字数多达好几千字的群眾来稿几乎没可能被採用。
省內掛號信,从公社寄到省报社,一般是三天內。
像《川蜀日报》农民版以及一些副刊,每周有足足三期。发行这么勤,只要稿件足够优质、足够让编辑满意,完全能直接顶上,一周內就能见报。
补贴的匯款渠道也很关键,如果是普通稿件,走普通匯款渠道的话,寄到公社起码要一周多。
而如果是走报社的电报匯款渠道,省內加急当天就到,完全来得及在21號前向沪海新华书店写信邮购。
想到这里,岔开腿坐在矮凳上的余文不禁皱了皱眉头。
“就算我写出的稿子足够让编辑认可,时间上还是有些紧张。
但凡其中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延误了……”
余文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边仔细琢磨著。
“暂时没有可行性和风险更低的办法了。
先把稿子写好,明天一早去公社邮电所把稿子寄出去。”
余文站起身,去拿角落行李箱里的钢笔、墨水和稿纸。
“如果补贴匯过来的时间確实来不及,只能从王老师那里先借。”
不到万不得已,余文是不愿意刚穿越就借钱的,上一世的他虽然也不算宽裕,好歹没欠过钱。
他揉了揉太阳穴,吁了口气:
“不去想那些控制不了的变数了,还是构思稿子吧。”
原身父母国营林场护林员的身份足够典型,不需要再去琢磨稿子的选题。至於体裁,1500字左右的纪实乡土散文就很不错。
標题就叫《深山护林人》。
从原身父亲作为国营林场护林员的日常,延展到个人觉悟与集体责任感的紧密交织、不可分割。
写这类內容,对於在京城刊物工作十几年、审稿无数的余文而言,完全是手到擒来。
构思完毕,余文深吸一口气,旋开钢笔盖,把方格稿纸在书桌上铺平整。
下笔。
前世写惯了行书,这次为了给编辑留下好印象,可得忍住了。
一行行严整的楷书出现在稿纸上。
这是他重新与这广阔世界建立联繫,由此迈向更高舞台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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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鸡叫头遍的时候,余文就醒了。
天才蒙蒙亮,煤油灯还剩最后一点灯油。他借著光,把昨晚完成的稿子连同准备的附信装进信封。
信封上已经写好了《川蜀日报》农民版编辑部的地址。
从许家院子到公社邮电所十几里路,来回要步行两个多小时。上午还得干活,准备公社中学老师的午饭。
这年月的山里,基本没几条水泥路,川蜀省的空气湿度又大。土路被晨露一浸,就有些泥泞,所以余文走得並不快。
循著记忆,估摸著走了一个多小时,余文终於遥遥看见了黄泥公社的街道。
顺著街道拐了两拐,已经能看到“人民邮电”四个大字用白漆刷在木门上。
门口还掛著个绿色的邮筒。
天色还早,邮电所刚开门,柜檯后的营业员正用抹布擦著玻璃。
余文递上信封和钱,办了掛號手续。看著营业员在信封上敲上掛號戳,然后扔进邮袋里,他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跨出邮电所大门,已经能看到太阳在云层里若隱若现,泛著白光。
“得回去烧火了。”
余文迈开步子,今天是他接手午饭的第一天,可不能迟到了。
为了给一会儿挑饭留点体力,等余文重新回到许家院子时,已经快要日上三竿了。
好在这时候公社中学的伙食很好对付。他昨天看了下,那些食材都挺常规,米麵,玉米,青菜,咸菜,还有小半罐菜籽油。
院子里没人,想来许正村和贺桂芬已经去了大队的水利工地。
现在农忙,许心兰下地挣工分去了,他刚才回程的时候,看到了许心兰正戴著头巾,和一些妇女在田里忙著刨红苕。
虽然是第一次在许家灶房开火,但那时候的灶房没有多少杂七杂八的厨具,余文稍微观察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
淘米、洗菜、烧火。
余文前世也是农村娃,加上前身在公社中学灶台做饭的记忆,现在重新上手也並不困难。
很快,灶房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先把玉米饭煮到半熟,再舀起来蒸,这样不会夹生。青菜用大火快炒,倒一点点菜籽油,再撒上点盐就够味。再备上点泡豇豆下饭,这伙食在当时,已经不算寒酸了。
很快,饭菜的香气就盈满了灶房。余文把菜装进担子,挑起来,快步往公社中学赶。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余文一边耐心等待著公社邮电所的消息,一边干著活计。
早晨打理一下许家的自留地,喂喂鸡,上午准备公社中学老师的午饭,剩下的时间,在偏房里翻一翻原身的工农业基础课本解解闷。
煤油灯很快用完了,余文试了试川蜀省常用的松脂火把。
结果在室內照明太呛,索性晚上也早早入睡。
转眼间,就到了10月18號。
这天早上,余文刚打了个哈欠,迈出院门,准备活动下筋骨。
刚做完两组伏地挺身,余文准备起身休息下,听见有人隔老远就在喊他的名字。
“余文——余文——”
余文定睛一看,是核桃湾生產队队长许茂才。
许茂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满是兴奋之色。到了近处,余文也注意到许茂才手里紧紧攥著的报纸和一张白色单子。
难道说?
“余文,好消息啊,你的文章上省报了,《川蜀日报》!报社还专门给你匯钱来了!”
余文连忙快步走过去,接过报纸和那张单子低头一看,果然:
是最新一期《川蜀日报》的农村版,右下角的版面印著《深山护林人》的標题,下面还有他的名字:
桐溪县黄泥公社中学应届毕业生余文。
那单子也正是公社邮电所送来的取款通知单,匯款方是《川蜀日报》编辑部。
上边赫然写著匯款金额:
8元。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余文在心里感慨道。
这显然是最理想的情况。
“確实確实,谢谢许队长,劳烦你这么早赶过来。”
看队长许茂才满身露水的样子,余文確实挺感激。
他刚才还想著明后天去公社邮电所问问呢,没成想今天就收到喜讯了。
“嗨,这点路算啥子?
娃子,你是真有本事啊,咱们核桃湾这么多年,还没一个能把字儿登到省城的报纸上呢!”
耐心和许茂才接著聊了几句,余文立刻就准备往公社邮电所出发。
时间紧迫,多拖延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变数,余文得赶紧去公社邮电所把邮购信寄出去。
他却不曾注意,许家院门背后那个悄悄抬眼看来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