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社邮电所取出8块现金后,余文当场就填好了邮购单,按掛號信寄了出去。
购买《数理化自学丛书》的现金,也通过匯款单寄了出去。当时的现金不能直接隨信件附寄,得通过匯款单的方式。
最后,丛书17册定价7.8元,算上邮费,共8.3元。
“还好之前那几角钱没拿去买东西。”
走出邮电所,心情一片大好的余文吁了口气。
掛號信基本是不会出意外的,多花那1角2分钱也无所谓。
《数理化自学丛书》这个月才重印,知道重印消息的人压根儿没有多少。更何况,在高考恢復的消息公布之前,根本没多少人会特意关注这类复习资料。
迈著轻快的步子,余文悠悠然走在公社大街上,准备回程。
刚晃出一个路口,就撞见在大街上边走边低头看报的王建国老师。
“余文!”
一见到他,王建国显得非常激动,一双浓眉都快扬到了头顶上。
“好小子,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很多学生毕业后连教材上的字都认不完!
难得,难得有个能给我脸上增光的学生啊!”
记忆中,王建国一直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难得这次笑得这么开怀。
和王老师聊了几句,见他一直按著自己的肩膀不鬆手,余文连忙说自己一会儿还要回去做饭。
“行,回去吧。
不过你可得记得,一会儿送完饭,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有东西要给你。”
“好,我一会儿就来。”
…………
挑著送完饭的空担子,余文循著记忆,从公社中学操场往王老师所在的办公室走去。
说是公社学校,並且也確实是整个黄泥公社唯一的高中,开办歷史也有二三十年了。但这学校的条件,即便在这时候,也不怎么样。
校门只有一面,而且也就只是往两根土柱子上架根木樑。红漆写的校名早也就泛了白。
教室总共只有4间,其中一间还废弃了。其他三间虽说安了瓦片,但那些瓦,早就碎的碎、裂的裂。
西南地区雨水又多,雨一旦下得大起来,课都没法上。
按原身的记忆,教室里,垒个土坯、再往上搁块木板就是课桌了。凳子还得靠学生自己带。
没有学生食堂。想吃饭,得靠茅草宿舍旁的公用灶台,自带粮食柴火现做。
条件非常艰苦。
“学校的条件差成这样,而且毕业之后没有出路,还是下生產队挣工分。
也无怪乎很多学生不爱上学了。”
站在整个学校唯一教师办公室门前的余文,此时这样想著。
他敲了敲门。
“王老师,是我。”
“余文来了,快快,直接进来。”
余文轻轻推门,老化的门轴还是叫唤出了吱呀呀的声音。
说是年级主任办公室,门里除了一张瘸了腿、垫著纸块的桌子,一台老旧的油印机,就只剩下墙壁而已。
当然,椅子还是有的。
王建国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凝神端详面前桌子上的一摞旧书。
“你来了,过来吧。这些书,你看看。”
王建国神情平静地把桌上的那一摞书朝余文那边推了推。然后闭上了眼,抬手揉著眉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文心下一凛,神情肃然地走到书桌旁,侧过身子,低头端详起那摞旧书。
《中国通史简编》
《现代汉语》《古代汉语》
《古文观止》
《中国地理讲义》《世界地理知识》
《政治经济学教材》
《辩证唯物主义常识》
…………
好一会儿,余文因过度惊讶而握紧的拳头都没有鬆开。
如果是在前世,对於经年读书阅稿的他来说,这里面的许多书,他要么读过,要么压根没有兴趣。
像《现代汉语》《古代汉语》这类书,更是他为考研早已背熟的教材。
但这一摞书中,有好些是后来虽没有再版,却对第一届高考文科试卷有极大影响的。
《数理化自学丛书》对於当时绝大部分学生,尤其是知识体系薄弱的理科考生,在高考复习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对於跟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儿时梦想是燕京大学中文系的余文来说,报考理科只是无奈之选。
以绝对领先的文科综合分数,考入燕京大学中文系,这种肖想曾经只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而现在,这一遥想似乎不再那么不可企及。
“王老师,这……”
早已成为职场老油子的余文,难得地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份礼太重了。
对於王建国而言,这些书也一定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积攒下来的。
想来是他多年执教的收集,在前些年藏书更是格外艰难,这些书能留存下来著实不易。
看著余文这副样子,王建国微笑著抬手,安抚似的按了按。
“我教了一辈子书,可教出的学生越多,我这心里反而越不踏实。
这些年,我见了太多渴望知识,渴望靠读书改善家里状况、改变自己命运的学生。
他们有的没读多久就被家里喊回去挣工分,有的家里咬咬牙供了几年,学生自己也刻苦,但是毕业之后,还是只能下地挣工分。
见的更多的,还是那些得过且过,或者懒得下地,来学校纯粹为了混时间的学生。
这些学生上了几年学,毕业了连教材里的好些字都不认识。
最近这些年,来读书的学生也越来越少了。”
语气渐渐低落,说到这里,王建国嘆了口气。
“不过,最近两个月,我去县教育局开会的时候……”
王建国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著什么。
“我参会的时候,听领导的语气,可能最近半年,高中教育的处境会有所变化。
而且,是往好的方面。”
说到这里,王建国停顿了一下。
他的话有些语焉不详,如果是別的高中毕业生可能会纳闷:
就算高中教育处境变好,和已经毕业的高中生似乎也没什么关係。
不过,余文当然能明白王老师闪烁其词的真正含义。
“具体会有什么变动,我也不太清楚。
我把这些书给你,是因为,你是我教书这么多年来最有天分的。
如果真有什么机会来了,你是最有希望能抓住的。”
他顿了顿,接著说:
“到时候,一定能有更多人重新重视起,教育的重量和意义。”
说完这句话,王建国抬起头,用满是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明明还没完全步入老年,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许多皱纹。
感受到老师深沉的期待,余文心里也沉甸甸的。
但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嗯,我会的,我承诺。”
王建国听了这话,欣慰地笑了。
他向余文挥挥手:
“今天走了这么多路,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刚才我说的那些,也不是一定的事儿,你別有负担。
无论怎么样,多读些书,多做些积累,总是没错的。”
“嗯,您也注意身体。”
余文向王建国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捧起书,转身离去。
走之前,轻轻合上了办公室门。
老旧的木门依旧叫唤出吱呀呀的声音。可门外的冷风,终归是被挡住了。让门內疲惫的人,有个稍稍歇会的空间。
余文捧著那一摞书,迈出了学校大门,走得小心翼翼。
他的眼睛神采奕奕。
“万事俱备,只欠那即將吹向生產队的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