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那扇半掩著的木门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洗碗水声。
一下下的,慢得没什么力气。
正准备去灶房问问许心兰,她们家具体什么个情况,走著走著,余文又停下了脚步。
“不急,我先捋捋思路。”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之前,余文站在院门外面,想著等一等,免得打搅姐妹俩说话的时候。
当时,许心兰没有回答妹妹,自己会不会去京城读大学的问题。
或许许心兰是以为,去省城甚至京城读大学,会花很多钱?
他多少能猜到一点,高考刚恢復的时候,偏远农村人对上大学的认知。
可能在许正村夫妇或者许心兰眼里,读个公社高中,都已经是既要交书本费又要给学杂费。
耽误挣工分不说,伙食也得自己负担。
这已经是咬咬牙才能扛住的开销。
省城,乃至於京城的大学,哪怕考上了。
在他们想来,要花的钱,恐怕只会比公社高中贵几倍、十倍。
所以许家以为,到时候因为许心兰去读大学,哪怕勒著裤腰带过日子,也供不起小女儿读书了?
以至於许心梅小学毕业就不能再继续读下去,得回家帮著贴补家用。
不然能是什么原因呢?
这些天相处下来,这许正村、贺桂芬两口子,身体看起来也还好啊。
“我记得,上午在大队部,许心兰的第一志愿填的是燕京师范大学吧?”
如果是这个学校……
余文摸著下巴,发掘著自己脑海里的记忆。
1977年的公办大学,本来就学费、住宿费、水电费全免。
就连在校医院看病拿药,也只象徵性收一点成本费。
更別说她报的是师范院校。
师范类专业可是有全额人民助学金的。
燕京是六类工资区,比川蜀省四类工资区的补贴標准,还要高一些。
估计一个月能拿十几二十块。
虽说这笔钱里估计有部分是只能在食堂吃的粮票,但还是能剩下几块现金的。
“我记得,像燕京师大这种学校,书本费都还要少一点吧?
可能一学期也就两三块的样子?”
余文仔细回忆著。
“这么看的话,只要她省著点花,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个三五块呢。”
“完全不需要给家里添什么负担嘛。
反而还能寄钱给家里,让自家妹妹顺利读完小学。
哪怕是初中到县里的中学去读,也完全足够嘛。”
或许是许家人低估了第一届大学生的含金量?
“他们可能觉得,能侥倖考上,读到大学就不错了。
根本不敢奢想有什么补助和便利之类的。”
想到这里,余文心里也有了底。
他舒了口气,轻轻推开灶房的木门。
许心兰背对著门口,正低头在水缸边的灶台洗著碗。
秋天的井水有些凉,她的手指都被泡得有点发红。
“我来帮你烧点热水吧。
这井水有点凉,泡久了伤手。”
听见他的声音,许心兰有些发慌:
“没……没事,就几个碗。
我马上就洗完了。”
“顺手的事,而且我是有点事想问你。”
余文走到灶台边,在小板凳上坐下。
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松枝,点燃。
他斟酌著开口:
“之前在院子里,你没跟心梅说你的第一志愿报了燕师大,是有什么顾虑吗?”
许心兰身子一僵。
好一阵,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垂著眼看向余文。
“我......我就是觉得,我太贪心了。
家里供我读完高中已经是咬著牙了。
我要是再去省城甚至京城读几年书,家里少了人挣工分,还每年多花那么多钱。
到时候,心梅怎么办?
让她小学都读不完就輟学吗?”
果然是这个。
坐在小板凳上,余文舒了口气,抬起头,直视著许心兰黯淡的眼神:
“你是觉得,读大学要花很多钱,反而会拖累家里?”
许心兰眼里满是茫然:
“不是吗?
公社的高中一学期都得要好几块的学杂费。
要是京城的大学,一年不得几十上百块?
学杂费、吃住、书本费,哪一样不要钱?
家里日子已经这么紧巴了,哪里掏得出这么多?”
果然是这样的误解。
余文绷了绷嘴角,忍住笑意:
“那如果我告诉你,如果你真考上了燕京师范大学。
你不仅一分钱不用花,还能补贴家里呢?”
许心兰瞬间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看著她眼睛瞪得溜圆,小嘴也o起来的样子,余文笑了笑:
“第一,咱们国家的公办大学,从建国起就免学费。
不光学费全免,住宿费、水电费也全免。
就连你去校医院看病拿药,也只收几分几毛的成本费。
平时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第二,你报的是师范大学,师范类专业有全额人民助学金。
燕京是六类工资区,比咱们川蜀的四类工资区,补贴標准更高。
到时候,每个月助学金差不多能拿20块。
这里面除了一部分是学校统一的伙食费,发成饭票之外,还能有一些自由支配的现金。
到时候,你省著点花的话,每个月往家里寄几块钱都绰绰有余。”
许心兰手里的洗碗布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的是真的?
读大学不仅不花钱,还能发钱?”
“我上午去公社中学送饭的时候,专门找王老师问的。”
这当然是他自己就知道的,不过这来源倒不好解释,余文还是撒了个小谎。
“你知道,王老师是公社中学的年级主任,消息比较灵通。”
水已经烧暖了,余文捡起地上的洗碗布,站起身。
用篤定的眼神直视著许心兰:
“心梅读的大队小学,一学期的书本费才两三块吧?
如果你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每个月寄回家里的钱,不光够她读完小学。
还能供她读完初中,读高中。
到时候也能考大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如果你能考到燕师大,到时候不但不是拖累,反而能帮衬家里不少。”
灶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膛里快要烧尽的柴火,发出不甘的噼啪声。
许心兰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巨石,好像一下子就被挪开了。
那些对未来的不安,对妹妹的愧疚,一下子散了大半。
好一会,她才慢慢平復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又想起了什么。
踌躇道:
“可是,就算钱的事不用愁,那我毕业的时候怎么办呢?
听说到时候是国家分配工作。
如果我真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会不会被留在京城了?
爸妈他们到时候年龄大了,还得天天下地挣工分。
我要是留在几千里外,他们怎么办?”
还有这个顾虑吗?
余文又快速回忆了一下,回道:
“当然不会强行分配。”
他一边梳理回忆里那些零碎的信息,一边用篤定的语气补充道:
“你到时候,完全可以申请回原籍省份当老师嘛。
咱们川蜀省这么偏,缺的就是高学歷的师范老师。
你如果真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省里的重点中学,甚至地区师范学院,可不得抢著要你去?
到时候你落了省城的户口,拿国家工资。
周末还能回来看看家里,还用担心照应不上?”
“而且,如果到时候你想留在京城,也一样能照应家里。
现在政策一年一个样,以后只会越来越松。
人员流动肯定不会卡得这么死的。
到时候你毕业了,在京城有了正式工作。
单位分了房子,还能申请家属投靠。
你到时候,还能把叔叔嬢嬢和心梅都接过去,心梅都能在京城读中学。
他们也不用一把年纪了还下地挣工分,有点啥慢性病什么的,还能在京城的大医院慢慢看。
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
他这可不是信口开河。
等他们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是80年代初。
那时候,改革开放已经铺开。
到几年之后,城乡之间的户籍管控,可不会像现在一样严格。
接家里人去京城,也不是天方夜谭。
以高考恢復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的含金量。
如果许心兰真能考上燕京师大。
到时候以她燕师大毕业生的身份,不管是留京进学校当老师,还是进教育系统,都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反而还比川蜀省本地的师范学校,出路好上不少。
80年代初的家属投靠,在京城完全是常事。
即便单位最开始给她分的是单身宿舍,家人投靠的时候,单位也会调整成家属房。
哪怕暂时没分到,也会提供周转住房。
“第一批燕京名牌大学毕业生的含金量还是有的,没那么容易被刁难。”
余文心里暗想。
而另一边,听完余文条理分明的分析,许心兰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信息。
也从来没想过这些可能性。
她以为,哪怕考上了大学,也只是表面光鲜。
她以为,去大城市读书几年的负担,是家里根本承受不起的。
去京城读大学,就像天上的月亮。
看得见,却摸不著。
就算真的够到了,也需要让家里人负重前行。
可余文的话,为她推开了原本以为闭死的那扇窗。
原来去大城市读大学,不是让家里添上更重的负担。
反而能把家人一起带上,彻底走出这片山沟。
上午填完志愿的时候,她反而对未来有一种无力感和恐惧感。
她想都不敢想,毕业后还能把父母和妹妹接到身边去。
在这个城乡户籍壁垒森严的年代。
农村人想进趟县城都难。
更別说去省城甚至京城落户生活了。
她原本以为,就算毕业能分到省城工作,也是和家人越来越远。
毕竟就算有假期,核桃湾生產队到县城都得半天功夫,从省城回家得多难?
原来她填的燕京师范大学,不是一时衝动的奢望。
而是能让她、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最好的路。
她站在原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焦虑。
而是,在心里压了大半年的鬱积,终於散了。
从公社高中毕业之后,民办教师被顶替,供销社招工也落了空。
村里人还没完没了地说她閒话,不是幸灾乐祸,就是酸她眼高手低,一个女娃子还敢奢想自力更生,不想著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困在泥潭里,看不到一点光。
可现在,光竟然明明白白的,照在了她面前。
好半天,她才擦擦眼角,抬起头,感激地说:
“余文,谢谢你。
要不是你给我说这些,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还在瞎担心。”
“谢什么?
咱们是同学,现在又住一个院子,本来就该互相帮衬。”
看著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余文也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拉她复习的事差点忘了。
余文突然话锋一转:
“上午我看你填志愿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不是还有点担心?
觉得就靠学校发的那几本油印册子,根本考不上燕京师范?”
听了这话,许心兰的脸颊微微泛红。
像是正好说中了她的心思。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確实有些不自信的样子:
“嗯,是很担心。
那些册子,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听说文科要考史地,那上面没有多少这一块的內容啊。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
初考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我怕……
我怕我就算报了名,也只是陪跑,根本考不上。”
“哎,怕什么?你瞧,法宝!”
余文神秘地冲她笑了笑。
伸手从背后拿出那几本特意挡在背后的书。
是王建国送他的《现代汉语》、《古代汉语》。
还有《中国通史简编》和《中国地理讲义》。
“这些是……”
许心兰看著那几本书,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在公社中学读了四年书,这些系统的教材,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王老师给的,还不止这几本哟。
这里面的好多东西,都是到时候要考的重点。
我前几天已经翻完一遍,特地把一些值得注意的知识点標了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多了点信心呢?”
看著她又要蓄起泪水的眼睛,余文笑呵呵道:
“那许队长不是放了你那么久的假期吗?
不如我们就一起在院子里复习。
王老师也建议我们一起复习呢。
我觉得这建议挺好。
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也好互相討论嘛。
高考刚恢復,肯定不难的。
心兰,你这么聪明,又肯用功,现在复习资料也有了。
时间可足足有一个多月呢,我相信你肯定考得上。”
“嗯,好!我听你的。”
许心兰擦擦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
………
舒了口气,余文走出灶房。
他伸了伸懒腰,朝院子里看了看。
见许心梅还蹲在柚子树下,拿著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余文悄悄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戳了戳她的小胳膊:
“哎呀,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哥哥给你讲个新的故事好不好?
这故事很好的,说不定未来会实现哟!”
本来闷闷不乐的许心梅眼睛一亮,转过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
“咳咳,从前………”
余文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了新的故事。
是改编过后的,神笔马良的后续。
故事里,马良靠著自己的画笔,带著村里的小朋友们一起读书识字。
最后,大家都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小姑娘很快听得入了迷,小手紧紧抓著余文的袖子。
听完后,她眼神却有些迷茫:
“这故事真好呀,我喜欢!
可是……它真的会实现吗?”
“嗯,当然啦~
我怎么捨得骗聪明伶俐的心梅小朋友呀?
来,我们拉勾~”
余文主动伸出小拇指晃了晃,笑眯眯地看著她。
“嗯,一言为定哦。”
许心梅连忙伸出小手,和他拉了个勾。
“当然,一言为定。”
灶房门口,许心兰靠著门轴。
看著柚子树下,头挨著头拉勾的一大一小。
她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温柔。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