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文豪从备考北大开始

第23章 嗨,多大点事?(二合一)


    灶房那扇半掩著的木门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洗碗水声。
    一下下的,慢得没什么力气。
    正准备去灶房问问许心兰,她们家具体什么个情况,走著走著,余文又停下了脚步。
    “不急,我先捋捋思路。”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之前,余文站在院门外面,想著等一等,免得打搅姐妹俩说话的时候。
    当时,许心兰没有回答妹妹,自己会不会去京城读大学的问题。
    或许许心兰是以为,去省城甚至京城读大学,会花很多钱?
    他多少能猜到一点,高考刚恢復的时候,偏远农村人对上大学的认知。
    可能在许正村夫妇或者许心兰眼里,读个公社高中,都已经是既要交书本费又要给学杂费。
    耽误挣工分不说,伙食也得自己负担。
    这已经是咬咬牙才能扛住的开销。
    省城,乃至於京城的大学,哪怕考上了。
    在他们想来,要花的钱,恐怕只会比公社高中贵几倍、十倍。
    所以许家以为,到时候因为许心兰去读大学,哪怕勒著裤腰带过日子,也供不起小女儿读书了?
    以至於许心梅小学毕业就不能再继续读下去,得回家帮著贴补家用。
    不然能是什么原因呢?
    这些天相处下来,这许正村、贺桂芬两口子,身体看起来也还好啊。
    “我记得,上午在大队部,许心兰的第一志愿填的是燕京师范大学吧?”
    如果是这个学校……
    余文摸著下巴,发掘著自己脑海里的记忆。
    1977年的公办大学,本来就学费、住宿费、水电费全免。
    就连在校医院看病拿药,也只象徵性收一点成本费。
    更別说她报的是师范院校。
    师范类专业可是有全额人民助学金的。
    燕京是六类工资区,比川蜀省四类工资区的补贴標准,还要高一些。
    估计一个月能拿十几二十块。
    虽说这笔钱里估计有部分是只能在食堂吃的粮票,但还是能剩下几块现金的。
    “我记得,像燕京师大这种学校,书本费都还要少一点吧?
    可能一学期也就两三块的样子?”
    余文仔细回忆著。
    “这么看的话,只要她省著点花,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个三五块呢。”
    “完全不需要给家里添什么负担嘛。
    反而还能寄钱给家里,让自家妹妹顺利读完小学。
    哪怕是初中到县里的中学去读,也完全足够嘛。”
    或许是许家人低估了第一届大学生的含金量?
    “他们可能觉得,能侥倖考上,读到大学就不错了。
    根本不敢奢想有什么补助和便利之类的。”
    想到这里,余文心里也有了底。
    他舒了口气,轻轻推开灶房的木门。
    许心兰背对著门口,正低头在水缸边的灶台洗著碗。
    秋天的井水有些凉,她的手指都被泡得有点发红。
    “我来帮你烧点热水吧。
    这井水有点凉,泡久了伤手。”
    听见他的声音,许心兰有些发慌:
    “没……没事,就几个碗。
    我马上就洗完了。”
    “顺手的事,而且我是有点事想问你。”
    余文走到灶台边,在小板凳上坐下。
    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松枝,点燃。
    他斟酌著开口:
    “之前在院子里,你没跟心梅说你的第一志愿报了燕师大,是有什么顾虑吗?”
    许心兰身子一僵。
    好一阵,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垂著眼看向余文。
    “我......我就是觉得,我太贪心了。
    家里供我读完高中已经是咬著牙了。
    我要是再去省城甚至京城读几年书,家里少了人挣工分,还每年多花那么多钱。
    到时候,心梅怎么办?
    让她小学都读不完就輟学吗?”
    果然是这个。
    坐在小板凳上,余文舒了口气,抬起头,直视著许心兰黯淡的眼神:
    “你是觉得,读大学要花很多钱,反而会拖累家里?”
    许心兰眼里满是茫然:
    “不是吗?
    公社的高中一学期都得要好几块的学杂费。
    要是京城的大学,一年不得几十上百块?
    学杂费、吃住、书本费,哪一样不要钱?
    家里日子已经这么紧巴了,哪里掏得出这么多?”
    果然是这样的误解。
    余文绷了绷嘴角,忍住笑意:
    “那如果我告诉你,如果你真考上了燕京师范大学。
    你不仅一分钱不用花,还能补贴家里呢?”
    许心兰瞬间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看著她眼睛瞪得溜圆,小嘴也o起来的样子,余文笑了笑:
    “第一,咱们国家的公办大学,从建国起就免学费。
    不光学费全免,住宿费、水电费也全免。
    就连你去校医院看病拿药,也只收几分几毛的成本费。
    平时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第二,你报的是师范大学,师范类专业有全额人民助学金。
    燕京是六类工资区,比咱们川蜀的四类工资区,补贴標准更高。
    到时候,每个月助学金差不多能拿20块。
    这里面除了一部分是学校统一的伙食费,发成饭票之外,还能有一些自由支配的现金。
    到时候,你省著点花的话,每个月往家里寄几块钱都绰绰有余。”
    许心兰手里的洗碗布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的是真的?
    读大学不仅不花钱,还能发钱?”
    “我上午去公社中学送饭的时候,专门找王老师问的。”
    这当然是他自己就知道的,不过这来源倒不好解释,余文还是撒了个小谎。
    “你知道,王老师是公社中学的年级主任,消息比较灵通。”
    水已经烧暖了,余文捡起地上的洗碗布,站起身。
    用篤定的眼神直视著许心兰:
    “心梅读的大队小学,一学期的书本费才两三块吧?
    如果你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每个月寄回家里的钱,不光够她读完小学。
    还能供她读完初中,读高中。
    到时候也能考大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如果你能考到燕师大,到时候不但不是拖累,反而能帮衬家里不少。”
    灶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膛里快要烧尽的柴火,发出不甘的噼啪声。
    许心兰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巨石,好像一下子就被挪开了。
    那些对未来的不安,对妹妹的愧疚,一下子散了大半。
    好一会,她才慢慢平復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又想起了什么。
    踌躇道:
    “可是,就算钱的事不用愁,那我毕业的时候怎么办呢?
    听说到时候是国家分配工作。
    如果我真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会不会被留在京城了?
    爸妈他们到时候年龄大了,还得天天下地挣工分。
    我要是留在几千里外,他们怎么办?”
    还有这个顾虑吗?
    余文又快速回忆了一下,回道:
    “当然不会强行分配。”
    他一边梳理回忆里那些零碎的信息,一边用篤定的语气补充道:
    “你到时候,完全可以申请回原籍省份当老师嘛。
    咱们川蜀省这么偏,缺的就是高学歷的师范老师。
    你如果真能考上燕师大,到时候省里的重点中学,甚至地区师范学院,可不得抢著要你去?
    到时候你落了省城的户口,拿国家工资。
    周末还能回来看看家里,还用担心照应不上?”
    “而且,如果到时候你想留在京城,也一样能照应家里。
    现在政策一年一个样,以后只会越来越松。
    人员流动肯定不会卡得这么死的。
    到时候你毕业了,在京城有了正式工作。
    单位分了房子,还能申请家属投靠。
    你到时候,还能把叔叔嬢嬢和心梅都接过去,心梅都能在京城读中学。
    他们也不用一把年纪了还下地挣工分,有点啥慢性病什么的,还能在京城的大医院慢慢看。
    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
    他这可不是信口开河。
    等他们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是80年代初。
    那时候,改革开放已经铺开。
    到几年之后,城乡之间的户籍管控,可不会像现在一样严格。
    接家里人去京城,也不是天方夜谭。
    以高考恢復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的含金量。
    如果许心兰真能考上燕京师大。
    到时候以她燕师大毕业生的身份,不管是留京进学校当老师,还是进教育系统,都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反而还比川蜀省本地的师范学校,出路好上不少。
    80年代初的家属投靠,在京城完全是常事。
    即便单位最开始给她分的是单身宿舍,家人投靠的时候,单位也会调整成家属房。
    哪怕暂时没分到,也会提供周转住房。
    “第一批燕京名牌大学毕业生的含金量还是有的,没那么容易被刁难。”
    余文心里暗想。
    而另一边,听完余文条理分明的分析,许心兰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信息。
    也从来没想过这些可能性。
    她以为,哪怕考上了大学,也只是表面光鲜。
    她以为,去大城市读书几年的负担,是家里根本承受不起的。
    去京城读大学,就像天上的月亮。
    看得见,却摸不著。
    就算真的够到了,也需要让家里人负重前行。
    可余文的话,为她推开了原本以为闭死的那扇窗。
    原来去大城市读大学,不是让家里添上更重的负担。
    反而能把家人一起带上,彻底走出这片山沟。
    上午填完志愿的时候,她反而对未来有一种无力感和恐惧感。
    她想都不敢想,毕业后还能把父母和妹妹接到身边去。
    在这个城乡户籍壁垒森严的年代。
    农村人想进趟县城都难。
    更別说去省城甚至京城落户生活了。
    她原本以为,就算毕业能分到省城工作,也是和家人越来越远。
    毕竟就算有假期,核桃湾生產队到县城都得半天功夫,从省城回家得多难?
    原来她填的燕京师范大学,不是一时衝动的奢望。
    而是能让她、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最好的路。
    她站在原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焦虑。
    而是,在心里压了大半年的鬱积,终於散了。
    从公社高中毕业之后,民办教师被顶替,供销社招工也落了空。
    村里人还没完没了地说她閒话,不是幸灾乐祸,就是酸她眼高手低,一个女娃子还敢奢想自力更生,不想著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困在泥潭里,看不到一点光。
    可现在,光竟然明明白白的,照在了她面前。
    好半天,她才擦擦眼角,抬起头,感激地说:
    “余文,谢谢你。
    要不是你给我说这些,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还在瞎担心。”
    “谢什么?
    咱们是同学,现在又住一个院子,本来就该互相帮衬。”
    看著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余文也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拉她复习的事差点忘了。
    余文突然话锋一转:
    “上午我看你填志愿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不是还有点担心?
    觉得就靠学校发的那几本油印册子,根本考不上燕京师范?”
    听了这话,许心兰的脸颊微微泛红。
    像是正好说中了她的心思。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確实有些不自信的样子:
    “嗯,是很担心。
    那些册子,翻来覆去就那几页。
    听说文科要考史地,那上面没有多少这一块的內容啊。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
    初考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我怕……
    我怕我就算报了名,也只是陪跑,根本考不上。”
    “哎,怕什么?你瞧,法宝!”
    余文神秘地冲她笑了笑。
    伸手从背后拿出那几本特意挡在背后的书。
    是王建国送他的《现代汉语》、《古代汉语》。
    还有《中国通史简编》和《中国地理讲义》。
    “这些是……”
    许心兰看著那几本书,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她在公社中学读了四年书,这些系统的教材,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王老师给的,还不止这几本哟。
    这里面的好多东西,都是到时候要考的重点。
    我前几天已经翻完一遍,特地把一些值得注意的知识点標了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多了点信心呢?”
    看著她又要蓄起泪水的眼睛,余文笑呵呵道:
    “那许队长不是放了你那么久的假期吗?
    不如我们就一起在院子里复习。
    王老师也建议我们一起复习呢。
    我觉得这建议挺好。
    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也好互相討论嘛。
    高考刚恢復,肯定不难的。
    心兰,你这么聪明,又肯用功,现在复习资料也有了。
    时间可足足有一个多月呢,我相信你肯定考得上。”
    “嗯,好!我听你的。”
    许心兰擦擦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
    ………
    舒了口气,余文走出灶房。
    他伸了伸懒腰,朝院子里看了看。
    见许心梅还蹲在柚子树下,拿著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余文悄悄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戳了戳她的小胳膊:
    “哎呀,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哥哥给你讲个新的故事好不好?
    这故事很好的,说不定未来会实现哟!”
    本来闷闷不乐的许心梅眼睛一亮,转过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
    “咳咳,从前………”
    余文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了新的故事。
    是改编过后的,神笔马良的后续。
    故事里,马良靠著自己的画笔,带著村里的小朋友们一起读书识字。
    最后,大家都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小姑娘很快听得入了迷,小手紧紧抓著余文的袖子。
    听完后,她眼神却有些迷茫:
    “这故事真好呀,我喜欢!
    可是……它真的会实现吗?”
    “嗯,当然啦~
    我怎么捨得骗聪明伶俐的心梅小朋友呀?
    来,我们拉勾~”
    余文主动伸出小拇指晃了晃,笑眯眯地看著她。
    “嗯,一言为定哦。”
    许心梅连忙伸出小手,和他拉了个勾。
    “当然,一言为定。”
    灶房门口,许心兰靠著门轴。
    看著柚子树下,头挨著头拉勾的一大一小。
    她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温柔。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