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正盛,陈家院子被晒得暖融融的。
在余文挑著担子,马上到许家院子的时候。
大队支书陈友田和他女儿陈锦书,也从大队部出来了。
拐了个弯儿,就回到了自家院子。
灶房里飘出炒鸡蛋和青菜的香气。
王慧珍端著最后一碟泡豇豆,从灶房出来。
刚把碟子往八仙桌上一放,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友田背著个手走在前面,旱菸袋在腰上一晃一晃的。
脸上带著点忙了一上午的疲惫。
陈锦书则是刚从大队部报完名,和陈友田一路回家吃饭。
“可算回来了!”
王慧珍赶紧迎上去,给闺女递了块乾净的帕子。
嘴里忙不迭地问:
“报名顺不顺利?人挤不挤?
你那志愿,真填了昨天你老汉说的那个京城师范学院?”
自家女儿不知道为啥,就喜欢听歌。
前两年,陈友田去县里开公社三级干部会,还在读初中的陈锦书也跟著去玩了。
晚上在县招待所的时候,因为是土墙,隔音很差。
她听见了隔壁外贸局某个干部,正摆弄著不知道哪弄来的进口盒式磁带录音机。
里边放著邓丽君的磁带。
听著邓丽君婉转细腻的歌声,之前只听过样板戏和公社广播红歌的陈锦书惊呆了。
她回家之后缠著陈友田,说是也想要一个。
进口的自然搞不到,陈友田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买到台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
里面不仅能听到邓丽君的歌,还能放港台流行曲。
知道自家女儿对唱歌感兴趣,陈友田还专门费尽功夫,托关係找到县里的中学音乐老师。
淘到本《民族声乐基础教程》和一本基础乐理。
昨天得知高考恢復的消息,陈锦书期待地看著陈友田,问自己是不是能报音乐学院了?
看著自家女儿期待的眼神,陈友田大手一挥。
於是,下午他广播通知了各生產队之后,就马不停蹄赶去了县城。
找熟人问了问,京城的音乐学院具体是什么个招生需求。
才知道,中央音乐学院的声乐系招生要求,是声乐加试占绝对比重,文化课只做参考。
自家女儿那点自学底子,肯定是没指望了。
但是他又打听到,京城师范学院艺术系的音乐专业,也能教声乐。
並且主要看文化成绩。
他带著这个消息连夜赶回西阳大队,把消息告诉了自家女儿。
於是第二天上午,在大队部报名的时候。
陈锦书的第一志愿,填的就是京城师范学院的艺术系。
…………
“嗯,第一志愿填的京城师范学院艺术系,音乐专业。
第二志愿是川蜀师范学院。
第三志愿填的师专。”
“好好好,填了就好。”
王慧珍鬆了口气,又忍不住戳了戳闺女的胳膊:
“你这丫头,为了学那唱歌,真是铁了心了。
快,洗洗手吃饭,菜都好了,就等你俩回来了。”
三人洗了手,落座。
饭桌上摆著一盆红苕饭,一碟炒得金黄的鸡蛋,一碟清炒油菜。
以及川蜀人家標配的酸豇豆。
陈友田拿起筷子,先给闺女夹了一大筷子鸡蛋。
然后清清嗓子,叮嘱道:
“锦书啊,爹跟你说句实在话。
虽说这京城师范学院是以文化课为主,而且名头是个学院。
可那也是京城的大学。
咱们这小地方想考过去,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陈友田说著,往嘴里刨了两口饭,又接著道:
“下午不是跟人家余文约好了,去许家院子里复习嘛。
听你昨天说,人家肯把王建国给的复习资料借给你看?
只要你也借他几本小说?
我跟你讲,这可是大人情啊。
你老汉我,在县城为了找书跑了那么多趟,这种复习资料,可不好找得很。
尤其是现在高考恢復,这些复习资料,更金贵得不得了嘍。
要是別个,巴不得把书藏起来,自己悄悄看,还能少一个竞爭对手。
所以啊,人家是有气量的。
你下午去別人那,可別摆脸色、端架子,对人家余文礼貌点。”
“嗯嗯,我知道的。”
陈锦书认真点点头。
“就是,人家余文那娃,文章都登省报了,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一样的复习资料,在你眼睛里,还是在人家眼睛里,那可都是不一样的哟。
你看不懂的题,说不定在人家那儿,就是简单得很的东西。
到了人家那呀,你把姿態摆低点,请教的语气真诚点。
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一旁的王慧珍也跟著附和。
她夹了口菜,又转过头好奇地问陈友田:
“哎对了,今天报名的人那么多,有没得啥子新鲜事?”
陈友田慢条斯理地嚼完饭,放下筷子,咂了咂嘴:
“要说新鲜事,还真有一件。
锦书今天报名去得迟,还不知道。
今天上午在大队部,余文那娃填的志愿,三个清一色,全是燕京大学。
嘖嘖嘖,连个保底的师专都没留。
这么多报名的,也就他有这个气魄。
这得是有多大的底气哪,人家敢这么填?”
这话一出,王慧珍眼睛也瞪得溜圆:
“啥?三个志愿全填燕京大学?
就是京城那个燕京大学?
我滴个乖乖!”
虽说她大字不识几个,可也知道燕京大学是什么地方。
別说是黄泥公社了。
就是整个桐溪县,这么多年好像都没出过一个。
之前,想上大学是靠工农兵推荐制度。
能轮得到桐溪县,乃至黄泥公社的大学生名额,也基本就是些大专、中专之类的。
哪敢奢想燕京大学哟?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紧接著,就是一个亮堂泼辣的大嗓门:
“慧珍,妹子,在家不?开门开门!”
这嗓门大的,隔著土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呦,是我姐来了。”
王慧珍一听这声音就乐了。
赶紧起身去开门。
“上次她那大女儿寄的信才几天吶,怎么又来了?”
王慧珍她姐,也就是陈锦书的大姨。
她叫王秀珍。
之前,她总是对嫁得不如自家妹妹耿耿於怀。
但是今年年初之后,她心里的想法就变了。
王秀珍大女儿叫李红霞,她的男人张建明,是京城来的知青。
今年年初,张建明父母从京城的国营工厂里退休了。
按照当时父母退休,子女顶替的政策,他父母把职工名额给了张建明这个独子。
张建明通过顶替手续,回京落了户。再以夫妻投靠的名义,把妻子李红霞的户口也迁到了京城。
本来,京城的知青能够大批返京,要等到79年才行。
像张建明这种,能提前回去的情况,是极少数。
自家女儿一下子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户口。
王秀珍也自觉跟著脸上有光,腰板也一下子挺直了。
每次自家大女儿从京城来了信,她就大摇大摆地隨便提点红苕,就去自家妹妹妹夫家里炫耀,顺便蹭饭。
……………
……………
院门一拉开,王秀珍就拎著半袋红苕,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姐,你咋这时候来了?
快进来,正好我们吃饭呢,添双筷子的事。”
王惠珍笑著接过她手里的红苕,把自家姐姐往院子里让。
王秀珍也不客气,迈开步子就往堂屋里走。
一屁股坐在饭桌旁的条凳上,扫了眼桌上的菜,嘿嘿一笑:
“正好赶上饭点嘛,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哈。
上午带著娃儿去大队部报了名,没见著你,想著来你这儿坐坐。”
王惠珍点点头,转身去灶房拿碗筷去了。
陈友田隨口和王秀珍寒暄了两句,就低头刨著碗里的饭。
过了一阵,王秀珍拿到碗筷,扒了几口玉米饭。
稍微垫了垫肚子之后,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她看了看陈友田,又看了看王惠珍。
搓搓手,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的尬笑,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那个……妹夫、妹子。
我今天来呀,除了看看你们,是还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商量哈。”
“姐,有啷个事,你就直接讲嘛。
跟我们还藏著掖著干啥子?”
难得见自己这姐姐吞吞吐吐的样子,王惠珍有些奇怪,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王秀珍嘆了口气:
“还不是我家那背时娃儿。
今天上午我好不容易拉著他去报了名。
出来的时候,他居然跟我说。
学校发的那几本油印册子,啥子有用的都没得。
还说,他高中那两年也净跟著別个瞎混了,想考都没得底子。
这还有一个多月就考试了,这娃儿昨晚上在家,愁得觉都睡不著。
害得我也跟著上火。
早上起来,嘴边子上都起了串燎泡。”
说到这,王秀珍往妹妹和陈友田那边凑了凑,脸上带著点央求的神色:
“我这不是想著,友田,你是大队支书嘛,又经常往县里头跑,人面广的很。
之前还给锦书丫头淘了那么多书回来。
这……能不能匀两本复习资料给我那娃儿?
哪怕是旧的,看过的,都要得呀。”
这话一出,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陈友田心里门清,这大姨子是来薅羊毛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立刻堆起愁容。
转过头,用情真意切的语气,对王秀珍大倒苦水:
“哎呀,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难吶。
你不晓得,这复习资料是那么好淘的嘛?”
他扳著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算给王秀珍看,说得有鼻子有眼:
“昨天下午,广播完高考的事,我骑著自行车就往县城跑。
腿都蹬软了。
新华书店里,但凡跟高考沾点边边的书,早都遭抢空了。
连个书皮都不剩下来。
我还找了文教局的老熟人,人家跟我说,县里就那么点资料。
他们自己都不够分,那些跟著沾亲带故的,也早都预定完了。
我一个大队支书,在县里算个啥子?人家能给我面子?”
说著,他摊摊手,一脸无奈:
“你说我给锦书淘了些书。
可那些是啥子书啊?
就是一些连环画、小人书,还有小说。
真要说有啥子跟教材沾点边的东西,也就两本乐理书。
还是从人家废品站里翻出来的旧书。
文化课的资料,我是一本都弄不到啊。”
陈友田还真没说谎。
除了那两本乐理教材的来源,其他的还確实是事实。
王慧珍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跟著帮腔:
“是啊,姐,真不是我们不帮你。
锦书他爹为了找书,县城里跑了个遍。
鞋底都快磨破了,真没弄到啥子正经资料。
现在可是全县都在抢这东西呢,有钱都买不到的。”
听了这些话,王秀珍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落下去。
她確实信了八分,也跟著嘆了口气:
“是这样啊。
唉,这下可啷个办?
总不能让我家那娃儿拿著几本破册子去考试吧?
那不成了陪跑了嘛?”
她摆摆手,把这事暂时搁下。
又好奇地看向陈锦书,岔开了话题:
“对了锦书,你报的啥志愿啊?
跟大嬢说说,是不是报的师范?
要大嬢说啊,女娃子家家,报个师范是最好的。
以后出来当老师,那可是铁饭碗。
又体面,还好找对象哟。”
陈锦书抿了抿唇,小声回道:
“大嬢,我第一志愿报的是京城师范学院艺术系,学音乐。”
“啥?学音乐?”
王秀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咱川蜀省那么多师范学校,好好的师范专业不选,学啥音乐啊?
学来出来能干啥子?
唱歌嘛?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王秀珍脑子里还没有音乐老师这个概念。
她还以为,哪怕是京城的师范学校,学了音乐专业,也当不了老师。
“哎呀,娃儿喜欢,就让她试试嘛。”
见自家闺女低著头扒饭,王慧珍赶紧打圆场:
“再说了,那可是京城的大学啊,正经的本科。
毕业出来,照样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嘛。
差不了。”
王秀珍咂咂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摇摇头,没再多念叨。
转头又凑到王慧珍身边,压低了声音,聊起了上午大队部报名的八卦:
“好嘛,不说这些了。
哎哎,我跟你讲点有意思的。
你是没见著,今天上午大队部,那叫一个热闹嘞!
李家湾那老李家的三小子,娃儿都两个了。
也背著婆娘来报名。
不晓得结了婚还能不能报得上名哦。
还有几个现在还没回去的知青,填那个报名表,填著填著,当场就哭了。
嘖嘖嘖。”
东拉西扯说了一阵,她话锋一转,嗓门又不自觉提高了起来:
“不过要说今天最么不到台的,还得是核桃湾那个余文。
我当时就在场,亲眼看到起的。
那娃儿拿起笔,咔咔咔,三个志愿全填的燕京大学!
连个保底的师专都没填。
哎呦,当时把我跟周围的人都看傻球了。”
她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感慨:
“不是我说哈。
我活了50多年,就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娃儿。
当时妹夫都站起来给他叫好。
不过话说回来,那毕竟是燕京大学。
在我们这地方才招几个人?
他文章写得好,这確实不假,但也不至於这么有把握吧?
可別是年轻气盛,吹牛皮哈?”
说著,她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转头看向陈友田那边:
“哎,妹夫,我问你个事哈。
那初考,大概是啥子时候啊?
这娃儿要不是吹牛皮,是真有本事的话。
那他初考,怎么著也得考个县里的前几名吧?”
这话一出,陈友田心里也是一动。
他不动声色的,和对面看过来的自家闺女对视一眼。
他其实也好奇,为什么余文这么有底气。
这娃看起来,也不像是愣头青啊。
怎么敢三个志愿全填燕京大学?
而这初考,正好是块试金石,能实打实试出这娃的深浅。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打著太极,把这话题隨便带了过去:
“哎呀,这上面的通知还没下来嘛。
到时候啊,具体啥子时间考,成绩公布不公布,还都不好说嘞。
县里的这些机密消息,我一个大队支书,哪点能啷个快就提前晓得?”
王秀珍撇撇嘴,显然不信他这话。
却也没追问,只是嘿嘿一笑,又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管他公不公布。
你是大队支书,到时候消息总归比我们灵通嘛。
要是这余文初考真考了县里前几名。
到时候,他可就是咱们西阳大队的文曲星嘍。”
她越说越起劲,眼角的尾纹都笑开了:
“到时候啊,我让家里那娃提著红糖跟鸡蛋上去,好好请教人家。
哪怕人家隨手指点两句,都比我那娃儿自己瞎琢磨强哟。
说不定啊,还能沾沾文曲星的光,也考上个大学呢!
嘖嘖嘖。”
说著,她自己乐了起来。
一旁的王慧珍也跟著笑了,不过,那笑容有点揶揄:
“你呀,算盘打的倒是精,倒是没想过人家肯不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