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迪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就认出铁匠房里这座熔炉的来歷,最基础的块炼炉。
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它的冶炼原理:低温固態还原。
简单来说,就是在远低於铁熔点的温度下,用木炭燃烧產生的一氧化碳,將铁从矿石中一点点还原出来。
当然,因为温度不够,最后得到的不是铁水,而是海绵状的固態铁块。
按他脑中的知识,这种炉子炼铁回收率低得可怜。
大约七十斤铁矿石,才能炼出十斤左右的海绵铁。
而且那海绵铁里还夹杂著大量没还原乾净的氧化物和炉渣,质地疏鬆得像块烤焦的麵包。
更麻烦的是炉子本身,这种炉子每次冶炼结束,都得把炉壁破坏掉,才能取出沉在底部的铁块。
炼一炉,拆一次,周而復始。
那海绵铁更是需要反覆加热锻打,一遍遍挤出杂质,才能变成可用的钢材。
“百炼成钢”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高迪摇了摇头,这种在他眼中原始得近乎笨拙的冶铁方式,却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铁匠赖以生產铁块的技术。
当然,也有例外。
在格姆雷特大陆的另一端,矮人王国矮人们的冶炼、锻造乃至附魔技术,都远在人类之上。
只是他们从不將这些技艺与人类共享。
至於人类的冶铁技术为何会沦落至此,高迪同样也知道其中的缘由。
一切还是源於那场灾难!
奥尔兰德帝国的魔力炉失控,引发的魔力狂暴几乎將掌握著先进魔导技术的知识分子,全部葬送在爆炸之中。
大量的魔导知识和科技,也隨之埋藏在那片废墟之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曾经同样在灰烬山脉之內的矮人们,因为生活在地下,恰好躲过了这一场魔力大爆炸。
从那以后,人类世界便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局面。
拥有魔法天赋的人,可以通过奥术符文施展魔法,进行奥术附魔。
他们成了王国中高不可攀的贵族,掌控著大量的財富,享受著最富足精致的生活,却绝不肯將奥术符文的秘密,透露给任何没有天赋的平民。
而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平民,依然过著“茹毛饮血”般的日子。
如同眼前的灰烬领,拋洒种植、看天吃饭、依靠最原始的块炼炉炼铁……
高迪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讥誚,多有意思啊!
法师们藉助奥术符文为自己筑起高墙,墙內是附魔的器具、精製的食物、永不匱乏的魔法灯火。
他们自詡高贵,视平民如螻蚁,仿佛彼此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可墙外的螻蚁们若不弯腰播种,他们餐盘里的麵包从何而来?
螻蚁们若不挥汗打铁,他们壁炉里的柴架、马蹄上的铁掌,又从何而来?
他们可以瞧不起这些“茹毛饮血”的人,却终究离不开这些人。
一群靠著平民养活的人,偏要摆出俯瞰眾生的姿態。
可笑的世界。
若是换作从前,他还是尼奥斯侯爵次子时,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那时候的他,坐在侯爵城堡的高墙之內,锦衣玉食,僕从如云,哪会在意墙外的人如何生活?
屁股决定脑袋。
这句话他前世就听过,如今换了个身份,反倒体会得更深了。
可现在呢?
就因为撞见了一场不该看见的苟且,他就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被一脚踹到这南部边陲的穷乡僻壤。
等著吧。
要是让他在这片破地方站稳脚跟,要是让他发育起来……
他一定要打爆这个操蛋的世界!
高迪將心中飞远的思绪收拢回来,目光重新落在艾尔莎身上。
赤红色的火焰正从她的双手之间奔涌而出,呼啸著灌入前方的熔炉。
炉膛里原本燃烧著的乾柴,在这股高温的冲刷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燃烧,是焚烧。
短短几息之间,木柴便烧透了芯,通体变得赤红,紧接著表面浮起一层白灰,开始萎缩、塌陷,最终化为一撮灰烬,悄无声息地铺在炉底。
不只是木柴。
那些堆在炉膛里核桃大小的铁矿石碎块,也在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
起初是表面泛出暗红,像被夕阳染透的石头。
很快,那红色开始加深、发亮,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橙红、亮橙。
不过十几分钟,那些核桃大小的矿石已经变得刺眼,像是刚从锻炉里取出的铁块,通体透出灼人的光芒。
高迪在心里飞快地对比著正常的冶炼流程。
若是按部就班地进行冶炼,炉料会隨著木炭的消耗不断下沉,铁匠需要守在炉边,从炉顶一铲一铲地补充木炭和矿石。
同时一刻不停地拉动风箱,將空气从风口灌入炉膛底部。
这座竖形的块炼炉,直径半米,高一米上下,一次能装下七十来斤铁矿石。
正常冶炼,至少需要七八个小时。
但是现在,那些发光的矿石表面,开始有细密的、亮得刺眼的液体渗出。
那正是铁。
那些液体缓缓流淌,匯聚成涓涓细流,沿著矿石的缝隙向下流淌,在炉底积成一小摊亮汪汪的铁水。
这才十几分钟而已。
艾尔莎施展的火焰,直接將原本需要七八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冶炼,缩短到了十几分钟。
获得的也不是夹杂著大量没还原乾净的氧化物和炉渣的海绵铁!
而是铁水!
连续十几分钟的施展火焰,高迪也注意到艾尔莎神態发生了变化。
那被火焰包裹的胸膛起伏得比方才急促了许多,呼吸声也变得粗重。
像刚刚跑完一段五公里的夜跑,气息开始跟不上。
但因为艾尔莎身上翻涌著火焰,她的脸颊上看不到一滴汗,只有那眉宇间渐渐聚拢的凝重,暴露了她的吃力。
可艾尔莎的火焰依旧没有停下的跡象,她依旧在拼尽全力坚持著。
赤红色的光焰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內涌出,涌入熔炉,將那些尚未完全熔化的矿石层层包裹。
直到所有的铁矿石全部冶炼完成,化作一汪红橙色的铁水,聚集在炉膛的边缘。
咔嚓!
就在这时,一道道清脆的开裂声响,在炉体中不断响起。
高迪清楚地看到,炉体的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显然,只是使用黏土掺入野生稻草筑造而成的块炼炉,根本无法承受艾尔莎施展而出的高温火焰!
“艾尔莎小姐,可以了。”
高迪的提醒声落在炉火噼啪的声响中,没有得到回应。
艾尔莎如同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声般,依旧保持著方才的姿势,双手平举身前,赤红色的火焰仍在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內涌出,灌入熔炉。
高迪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艾尔莎!”
他的呼唤声像是一根线,將她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拽了回来。
艾尔莎愣了愣,平举的双手缓缓垂下。
身上的火焰开始收敛,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被火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肌肤。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年轻领主,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领主大人……冶炼完成了吗?”
“完成了,”高迪边说边脱下身上的粗羊毛长袍,他刚上前一步,想把袍子披在她身上。
艾尔莎的眼眸忽然闔上,身子一软,直直向他倒来。
高迪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长袍顺势裹住她的身子,將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那件刚披上去的粗羊毛长袍,恰好把那些不该看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