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高迪心中暗自惊讶,但转念一想,这对自己来说,反倒是个意外的好消息。
一个尚未成年、却识字懂行的铁匠学徒,即便手艺比不上干了半辈子的布鲁诺,但至少他能看懂羊皮纸上的製作方法,把那些內容原原本本地传达出来。
“既然这样,布鲁诺,你就和阿奇配合著开始锻造製作吧。”
高迪將微微雀跃的心绪压下,神色平静地开口:“先试著锻造独轮车需要的那些铁件,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来问我。”
布鲁诺连忙带著身后的阿奇弯腰行礼:“是,领主大人。”
高迪目光一转,落在科德身上:“木工方面……科德,你的任务可要重得多。”
原本脸上还带著期待的科德,听到这话,神色渐渐僵住,隨即变得紧张起来。
高迪直接开口道:“我需要你在开春之前,製作出五十辆独轮车。”
“啊?五…五十辆?”科德的眉头瞬间扬起,声音都变了调,“领主大人,这也太多了!我就带著两个学徒,满打满算三个人啊!”
现在才一月中旬,距离年轻领主所说的开春,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几天。
別说做这种他从未见过的独轮车了。
就算做那些闭著眼睛都能打出来的餐桌木椅,一个半月也做不出五十张啊!
“不用这么著急。”高迪见他这副急眼的模样,不禁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我会抽调二十名劳动力到你的木工房,由你带著他们一起做。”
科德顿时鬆了口气,要是年轻领主真让他带著两个学徒做五十辆独轮车,就算把他吊在房樑上打,他也做不出来啊。
“不止是木工房,铁匠房也会调二十个人过去。”高迪继续说,目光转向布鲁诺,“布鲁诺,我要你和阿奇锻造铁件的同时,教导这些人冶炼锻造的基础。”
“从今天起,你们俩就是铁匠房和木工房的管事了。”
高迪很清楚,要想让领地真正发展起来,光靠一两个手艺人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像科德和布鲁诺这样的人,哪怕他们掌握的只是最基础的手艺,只要愿意教,就能带出一批人来。
“管事……”科德和布鲁诺闻言,脸上却同时浮出一丝为难,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高迪微微皱眉:“怎么,有什么问题?”
察觉到年轻领主语气里的变化,科德和布鲁诺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科德硬著头皮开口:“领主大人……小人们的这点手艺,確实上不了台面。”
他顿了顿,吞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可这手艺……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按规矩,是……是不可以外传的。”
站在旁边的布鲁诺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高迪沉默下来,他当然明白两人心里在想什么。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句老话传了几百年,在这只有六七百人的灰烬小镇,更是一条顛扑不破的铁律。
镇子就这么大,活计就这么多。
一旦有更多人学会了木工和锻造,他们这些手艺人还靠什么吃饭?
到时候,別说地位,连手里的饭碗都端不稳。
高迪直视著两人,沉声开口:“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但我还是要说——二十个人,我会派过去,一个都不会少。”
布鲁诺和科德神色一黯,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要是眼前的年轻领主以死亡作为要挟,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也就不重要了。
“而且这只是开始,”高迪的声音没有停顿,“等以后领地里人口多起来,我还会送更多的人过去,交由你们进行教导。”
“但是,”高迪话音一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只要你们教导的学徒,有一个能真正出师,独立进行冶炼锻造,你们將获得一金龙的报酬!”
布鲁诺和科德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苦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一片不敢置信的神情冲得乾乾净净。
一金龙!
带出一个能出师的学徒,就能获得一金龙。
科德的嘴唇抖了抖,声音都有些发颤:“领…领主大人,您说的是……”
不止是他,一旁的布鲁诺和阿奇,甚至连一直安静守护在旁边的雷德,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年轻的领主。
高迪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们没听错,就是一金龙。”
確认自己没有听错,布鲁诺和科德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真是一金龙啊!
他们俩本就是领地上的自由民,心里最清楚这笔钱的分量。
他们为男爵老爷辛苦劳作一天,一天的收入也就五铜星而已。
除去宗教节日、礼拜日等等时间,辛辛苦苦一整年,满打满算,也就勉强获得一金龙的收入。
可眼下,年轻的领主特意又重复了一遍:带出一个学徒,就是一金龙。
那要是带出十个呢?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算明白了这笔帐。
一头成年耕牛,价格高时才一金龙出头,低的时候也就八九十银鹿。
要是真能带出十个学徒,那就是十头耕牛。
要是带出二十个……
眼前的年轻领主更是说了,以后领地人口增加,还会派遣更多人去到他们的木工房和铁匠房……
那他们这辈子,还愁什么?
惊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簇压都压不住的火光。
高迪將他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两位,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领主大人,没有任何问题!”布鲁诺和科德几乎是抢著开口,异口同声,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我等愿意遵循您的任何指示。”
“很好。”高迪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会立即调派二十人过去。”
他挥了挥手,將科德、布鲁诺和阿奇遣退,目送著三人的背影远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甚至称得上有些欢欣雀跃。
高迪收回目光,从木椅上站起身,朝府邸大门外走去。
雷德紧隨其后,却一路拧著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终於,他还是没忍住,快走两步跟上面前年轻领主的步伐。
“大人,请原谅雷德的冒昧和无知。”他斟酌著开口,“只是……一名学徒出师,就赏一金龙,这赏赐会不会太重了些?”
高迪没有停步,继续踏著小镇坑洼的碎石子路往前走。
“雷德骑士,”他头也不回地问,“如果我现在让你带一批侍从,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內,把他们练成能衝锋陷阵、与敌人廝杀的真正骑士,你能做到吗?”
雷德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能,领主大人!身为向您宣誓效忠的骑士,在下必定拼尽全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问题就出在这。”高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你是我的效忠骑士,可他们不是啊。”
他们只是一群愚昧、贪婪、短视、麻木,又諂媚的民眾。
但他们绝不会无知。
愚昧是不开化,无知是不懂算计。
而这些人在如何活下去这件事上,比谁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