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碎石子路上,脚下传来细碎的摩擦声,高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旁。
正如科德方才匯报的那样,之前被烈火吞噬成灰烬的木屋,如今已重新矗立而起。
粗大的原木搭起框架,填充著掺杂稻草的黏土,缝隙被仔细抹平。
屋顶铺著层层加固的稻草,经过一晚上的寒风侵蚀,沾染著少许的晶莹。
这样的木屋算不得多结实,但用於领地里暂住的农奴来说,已经足够了。
高迪步入圆形广场,只见层层叠叠的身影聚在其中。
他们神情茫然,或许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再次集结,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眉眼间带著犹疑。
讲台边缘,身形圆润的布朗正踮著脚尖,不住地朝领主府邸通往广场的唯一那条碎石子路张望。
终於,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路口,身后还跟著魁梧的高迪。
布朗眉头一挑,眼睛发亮,连忙迈开步子迎上前去。
摇晃的身体,摆动的双臂,让他奔向年轻领主的样子更像一只快步疾走的企鹅。
“领主大人,”来到跟前,布朗稳住脚步,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按您吩咐,所有农奴都已经聚集在广场上了。”
高迪点了点头,迈步越过布朗,向著前方的讲台迈步走去。
布朗不敢再有任何言语。
身后的雷德,右手已经搭上腰间的骑士长剑剑柄。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广场上的人群,指节微微收紧。
只要出现任何变故,只要有人胆敢威胁领主大人的安危,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在血光中劈开一条生路。
高迪站定在平台之上,目光从下方数百道脸庞扫视而过。
他发现,隨著他来到圆形广场,农奴们脸上的迷茫,已然全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睁大著眼睛,穿过层层身影,落在他的身上。
那一双双眼眸之中,满是期待。
高迪深吸一口气,凉意入肺,下一瞬,响亮的话语声在广场上空炸开:“诸位,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向你们宣布!”
广场上的人群面面相覷,脸上再次浮现出不解之色。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讲台上那位年轻领主身上,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语。
高迪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从今天起,我將取消你们身上分配的所有份地!”
哗~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一阵阵譁然声如同潮水般在圆形广场上炸开。
人们脸上的疑惑瞬间凝固,继而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迈出半步,仿佛想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紧接著,议论声四起,如同蜂群嗡鸣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取消份地?那我们以后吃什么啊?”
“难道领主大人想把我们都卖掉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了地,我们还算什么农夫……”
恐慌、茫然、不安,各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蔓延。
高迪静静地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任由这些躁动在广场上发酵,任由那些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传进耳中又消散在空气里。
让子弹飞一会。
果然如他所料,他没有出言制止,人群中的议论声反而渐渐低落下去。
喧囂变成了窃窃私语,窃窃私语又变成了零零星星的低语。
几分钟后,那片挤满身影的圆形广场,终於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再次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望著讲台上的年轻领主。
高迪嘴角微扬,那抹笑意在晨光中一闪而过,隨即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將根据你们从前从事的劳作,根据你们的性別,根据你们的身体条件……为你们每个人,分配不同的劳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怔愣的脸。
“从今往后,你们所有人每天要做的,不再是今天犁地,明天割草,后天抡起锤子打铁,大后天又被赶去修补屋顶!”
“以后,被分配为农夫的,只需专心侍弄庄稼。农忙时开垦播种、打穀脱粒;农閒时挖掘水渠、巩固水利。”
“被分配为铁匠的,只需守在炉火前进行冶炼锻造。”
“被分配为木工的,只需与斧凿刨锯为伴。”
“而被挑选成为士兵的,再也不用在农忙时,加入到耕种的队伍中,你们唯一要做的是恪守本职,保护领地的安全……”
讲台的下方,正带著士兵小队维持现场秩序的菲利克斯,心中满是触动。
显然,这位年轻领主现在讲述的话,就是在对他说的。
因为在他带著年轻领主巡视领地之际,就讲述过这些话。
高迪的目光,再一次从那一张张混杂著迷茫与惊喜的脸庞上缓缓扫过。
他知道,他们还在等一个最要紧的答案。
没了份地,那吃什么?
高迪迎著那数百道目光,声音骤然拔高:
“至於以后的你们吃什么……”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我来负责!”
“从今天起,我!高迪·尼奥斯,负责领地中所有人的粮食!”
广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有人甚至捂住了嘴。
“只要你们每日劳作,就能领到每日应得的粮食!”
“你们家里的孩子,哪怕尚未成年,哪怕还不能劳作——他们,同样有饭吃!”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炸开了锅。
譁然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那一张张脸上,迷茫彻底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不是震惊,不是惶恐,是那种听见了天方夜谭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听错的惊愕。
维持秩序的领地士兵们忘了维持秩序,一个个扭过头,直愣愣地盯著讲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站定在高迪身后的布朗,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
就连雷德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这位年轻领主身上。
上一次召集领地所有人时,他確实想过,要不要把这些消息一併进行宣布。
最终,他按下了那个念头。
那时的他,不过是刚刚册封、初来乍到的陌生面孔。
灰烬领经歷女巫暴动,满目疮痍,这些饱受压榨和剥削农奴们,可不会相信这些。
若是当时就拋出这番话来,他们大概只会认定一件事。
新来的领主疯了!
但现在,他必须说。
现在已经是一月中旬,距离三月,距离春耕,越来越近了。
他必须抢在播种之前,把领地里的所有劳动力握成一只拳头,统一调配,统一发力。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先砸碎那道锁了这些农奴不知多少年的铁链,那个所谓的“周工”制度。
在高迪看来,那玩意儿除了让领主管家在本子上画勾、证明农奴们確实“尽了义务”之外,根本形不成任何真正的生產力。
今天把人从田里拽出来去修篱笆,明天又把同一拨人从篱笆边拖走去打穀,后天再让他们放下连枷去补屋顶……
人还是那些人,力气还是那些力气,却被拆得七零八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都干,什么都干不精,什么都干不透。
这不是劳作,这是折腾。